奥古斯的十字架不见了。莱恩摸遍了自己的口袋,翻遍了墙角,甚至把那本圣经每一页都抖了一遍。没有。十字架不在圣经里,不在酒瓶旁边,不在灰烬里。它被奥古斯带走了。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和心脏一起灰化了。银色的,刻着十字,跟了他几十年。最后和他一起散了。
伊诺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莱恩翻找。“莱恩。你在找什么?”
“十字架。”
“神父的十字架?”
“嗯。”
“不是灰化了吗?”
“也许没有。也许是银的。灰化不化银。”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灰。灰是凉的,滑的,像面粉。他扒了一堆又一堆,手指陷进灰里,指甲缝里全是灰。没有十字架。只有灰,只有灰尘,只有碎石。
“莱恩。别找了。他带走了。”
“他带走了。但我想看看。”
“看了又能怎样?”
“看了就知道他还在。”
她蹲下来,也用手扒灰。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扒。维克走过来,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看着他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们在找什么?”
“十字架。”伊诺说。
“神父的?”
“嗯。”
“银的?”
“嗯。”
“银的也会化。不是灰化,是熔化。他的光烧了那么久,温度很高。银会化,化了就流了。流进灰里,和灰混在一起。找不到了。”
莱恩没有停。他继续扒。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和灰混在一起。灰变成了红色,黏在指甲缝里。他不疼,不是不疼,是没知觉了。
“莱恩。你的手流血了。”伊诺握住他的手。
“不疼。”
“你骗人。”
“有一点。”
“你别找了。找不到的。”
“找不到也要找。”
他松开她的手,继续扒。扒到手指秃了,指甲掉了,露出粉红色的肉。他还是没有停。他用指腹扒,指腹磨破了,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白的,光滑的。他不疼,真的不疼了。他的手指没有知觉了,肉没了,骨头也没感觉了。
“莱恩。你的手指。”伊诺的声音在抖。
“手指不重要。”
“骨头露出来了。”
“露就露。”
他用骨头扒灰。骨头在灰里划,发出沙沙的声音。灰被划开,露出下面的石板。石板上有一个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那是圣经压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印子,小小的,像一枚硬币。那是酒瓶底压出来的。没有十字架的印子。十字架太小了,太轻了,压不出印子。他找不到了。
他跪在地上,左手撑着石板。他的手指在流血,骨头露在外面。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伊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纱布,裹住他的手指。纱布是白的,血渗出来,红了。她用力按,血还在渗。
“莱恩。你的手指。骨头在外面。肉长不回去了。”
“长不回去就不长。”
“那你的手怎么办?”
“用左手。左手还在。”
“左手也废了。”
“没废。还能握拳。”
他握了握左手,手指蜷着。左手的指甲还在,手指没有秃。他的左手没有用过太多,还有力气。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把圣经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书页上沾了灰,他用左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莱恩。你还要找十字架吗?”伊诺站起来。
“不找了。他带走了。带走了就不找了。”
“酒瓶呢?”
“留着。”
“圣经呢?”
“留着。”
“十字架呢?”
“在心里。”
他把圣经贴在胸口,走到墙角。酒瓶还靠着墙,绿色的,瓶口朝下。瓶底还有一滴干了的酒,琥珀色的。他用左手拿起酒瓶,举到眼前。光透过绿色玻璃,照在他脸上,灰白色的。瓶身的裂纹还在,从瓶口延伸到瓶底,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玻璃是凉的,裂纹是刺手的。他的左手还有知觉,能感觉到。
“神父。你的酒瓶裂了。但还能用。装不了酒,但能装灰。我把你的灰装进去。”
他蹲下来,用左手扒灰。扒了一堆,捧起来,装进酒瓶里。灰是细的,像面粉,从指缝间漏出来。他装得很慢,漏了很多。他没有停,装一点,漏一点。装了很久,久到伊诺蹲下来帮他。她用短刃舀灰,一勺一勺,倒进瓶口。灰落在瓶底,堆成一个小堆。瓶底本来有一滴干了的酒,灰把酒盖住了。酒在灰下面,看不到,但它在。
“够了。”莱恩说。
“什么够了?”
“灰够了。不用装了。”
他把酒瓶放在墙角,靠着墙。瓶口朝上,灰在里面。他把圣经放在酒瓶旁边,两样东西,并排。一本圣经,一个酒瓶。圣经里有字,酒瓶里有灰。字在,灰在。他也在。
伊诺站起来,看着墙角那两样东西。“莱恩。神父的十字架没了。圣经和酒瓶在。你会一直留着吗?”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我也走了。走了,就传给下一个人。”
“传给谁?”
“不知道。也许还没来。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没有擦,让泪流着。她转身,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她不再等了。她知道深井会会来,但她不等。她活着,她就在这里。深井会来,她就打。不来,她就喝热巧克力。
维克走过来,站在莱恩旁边。他看着墙角那两样东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莱恩。酒瓶里装了神父的灰?”
“装了。”
“多少?”
“一把。不多。”
“够了。一把灰就够了。多了也是灰。”
他把烟叼回去,没有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放在酒瓶旁边。黑桃代表死亡。死亡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活。他把牌留给奥古斯。
莱恩把扑克牌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牌边角硌着手指,他的左手还有知觉。他把牌压在酒瓶下面,怕风吹走。
“维克。你的牌。神父会收的。”
“他知道就好。”
“他知道。”
维克转身,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他第一次在奥古斯死后点烟。他怕点了,莱恩就不回来。莱恩回来了,他点了。
米莉走过来,蹲在墙角,看着酒瓶和圣经。她伸出手,摸了摸圣经的封面。书皮磨毛了,边缘卷曲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莱恩。神父的圣经。你念吗?”
“念。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念?”
“等深井会来。等他们来的时候,念给他们听。”
“他们不听。”
“不听也要念。念了,他们就知道,这里有一个神父。他不在了,但他的字在。”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她把步枪放在腿上,手指摸着枪管。枪管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疤脸从厂房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样东西,走到莱恩面前。
“莱恩。神父的十字架没了。酒瓶和圣经在。你留着。等深井会来了,你带着它们。带着它们打。”
“带着它们打不动。”
“带着就行。带着,神父就在。他在,你就不怕。”
莱恩看着疤脸,没有说话。他把圣经抱在怀里,左手垂在身侧。他走到墙角,把酒瓶拿起来,放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装了黑桃A,装了戒指,装了工作证,装了徽章,装了钥匙,装了文森特的供词,装了奥古斯的灰。现在又多了一个酒瓶。他不觉得重。他只是在走。走回墙角,坐下。
他把圣经放在膝盖上。书页在翻,不是风吹的,是字在动。字在说——“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他合上书,抱着,靠着墙。
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把杯子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莱恩。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烟熏的。”
“没有烟。火灭了。”
莱恩转过头,看着火堆。火灭了,木柴烧成了灰。没有人添柴。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添了几根树枝。火苗窜起来,把烟冲散了。他蹲下来,看着火。火在烧,木柴噼啪响。
“莱恩。你添火了。”
“添了。神父怕冷。他不在,火也要烧着。烧着,他就能看到。”
“他看不到。”
“能看到。火在,他就在。”
他站起来,走回墙角,坐下。他抱着圣经,靠着墙。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坐着。等深井会来,等火灭,等天亮。或者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