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棺材。没有遗体。奥古斯的灰撒在了发电厂门口，撒在了教堂的石板上，撒在了风里。酒瓶里只剩下一把，莱恩倒出来的时候，灰落在了碎石路上，被风吹走了大半。伊诺蹲下来，用手指把剩下的灰拢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堆。灰是白的，细的，像面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成一个小盒子，把灰装进去。盒子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齐，边角用指甲压出了折痕。
“莱恩。神父的灰。装好了。”
莱恩接过盒子，放在手心里。盒子很轻，轻得像没有东西。他用左手托着，右手吊在胸前，不能动。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盒子是纸折的，伊诺从奥古斯的圣经里撕下来的一页空白纸。圣经的字在，纸没了。字还在，纸变成了盒子，盒子装了灰。
“神父。你的灰。”
没人回答。风吹过来，盒子在手里晃了一下，他没有握紧，盒子差点掉。他用左手按住，盒子扁了，灰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灰是凉的，滑的。他用手指搓了搓，灰粘在皮肤上，搓不掉。
伊诺走过来，拿过盒子，重新折了一遍。折得更小，更紧。她把盒子放在莱恩手心里，用他的手指压住。
“莱恩。你拿着。别松手。”
“不松。”
他用左手握住盒子，握得很紧。盒子在掌心被压扁了，灰从缝隙里漏出来，漏在他的掌纹里。掌纹是深的，灰嵌在里面，洗不掉。他不在乎。
维克走过来，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看着莱恩手里的盒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莱恩。神父的灰。你留着？”
“留着。”
“留多久？”
“留到我也走了。走了，就传给下一个人。”
“传给谁？”
“不知道。也许还没来。”
他把烟叼回去，没有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红桃A，放在莱恩手心里，压在盒子上。红桃代表心。他把心留给奥古斯。
“维克。你的牌。神父会收的。”
“他知道就好。”
“他知道。”
维克转身，走回墙角，坐下。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
艾薇儿走过来，蹲在莱恩面前。她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没有伸手去碰。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链子，银色的，细细的，吊着一个十字架。不是奥古斯的，是她自己的。她母亲留给她的。
“莱恩。这个十字架。你放在盒子上面。”
“你的十字架。你母亲留给你的。”
“她留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给了你，就是你的。”
她把十字架放在盒子上。银色的，小小的，在灰白色的光里闪着冷光。莱恩用左手按住十字架，压在盒子上。盒子更扁了，灰漏得更多。他没有松手。
“艾薇儿。你的十字架。给了我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还有刀。”
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把杯子递给莱恩。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
“莱恩。你什么时候把灰撒了？”
“不撒了。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以后有人来。来了，就告诉他，这里曾有过一个人。他不在了，但他的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很亮。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盒子。纸是硬的，折痕很深。她的手指在折痕上停了一下。
“莱恩。神父的灰。你留着。他的字在圣经里，他的灰在盒子里。字在，灰在。他就在。”
“在。”
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莱恩把盒子放在圣经上面。一本旧的，一本新的，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四样东西，叠在一起。他把它们放在墙角，靠着墙。
所有人都不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风吹过厂房，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灰烬落在盒子上，又落下去。没有声音。
维克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盒子很轻，轻得像没有东西。他用手指摸了摸折痕，折痕很硬，扎手。他把盒子放回去。
“莱恩。神父的灰。你好好留着。别弄丢了。”
“不丢。”
他转身，走回墙角，坐下。
米莉走过来，蹲在墙角，看着那四样东西。她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是凉的，小小的。她的手指在十字架上停了一下。
“莱恩。神父的十字架。不是他的，是艾薇儿的。他也有一个，但灰化了。这个替他留着。”
“留着。”
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疤脸走过来，站在墙角，看着那四样东西。他没有蹲下，没有伸手。他只是站着。
“莱恩。神父的灰。你留着。等深井会来，你带着。带着打。”
“带着打不动。”
“带着就行。带着，神父就在。他在，你就不怕。”
他转身，走回柱子旁边，站着。
卡洛斯走过来，蹲在墙角。他把枪插回腰间，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盒子是纸折的，很薄。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莱恩。神父的灰。你留着。等深井会来，你带着。带着，他不会让你死。”
“他不会让我死。他死了。”
“他死了，但他的灰在。灰在，他就在。”
他站起来，走回角落，坐下。
芙蕾雅走过来，蹲在墙角。她把骨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地上。她伸出双手，捧起那个白色的小盒子，举到眼前。灰白色的光透过纸盒，照在她脸上。
“莱恩。神父的灰。你留着。等深井会来，你带着。带着，他替你挡。”
“他挡不了。他死了。”
“他死了，但他的灰在。灰在，他就能挡。”
她把盒子放回去，拿起骨刀，插回腰间。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所有人都不说话。所有人都在。都在看。看墙角那四样东西。一本旧的圣经，一本新的圣经，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四样东西，叠在一起，靠在墙上。
莱恩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他把四样东西抱在怀里，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他把它们放在膝盖上。旧的圣经在最下面，新的在上面，盒子和十字架并排放在最上面。
“神父。你的灰。你的圣经。你的十字架。都在。”
他把它们放在墙角，靠着墙。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没有人说话。风停了。灰白色的光暗了一度。所有人都在沉默。他们在等。等深井会来。等那道光亮。等他们死，或者活。
天亮的时候，没有人动。天黑的时候，也没有人动。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第四天，莱恩睁开眼睛。他把墙角那四样东西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他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莱恩。你去哪？”伊诺问。
“去等。”
“去哪等？”
“去外面。”
他走出厂房，走进灰白色的光里。伊诺跟在后面，所有人跟在后面。
他在发电厂门口的碎石堆上坐下，把四样东西放在膝盖上。他看着东边，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
所有人都在他身后。站着，坐着，靠着墙。都在等。等深井会来。等那道光亮。等他们死，或者活。
他不再等了。他只是在看。看东边，看灰白色的光，看云层会不会散。云层没有散。光还在。他在。所有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