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死后第三天,莱恩走出了发电厂。不是去封基点,没有基点了。疤脸说,伦敦的基点已经全部封完。裂缝还在,但不是基点,是伤口。那个死去世界的伤口。它不会合上,除非源完整。源完整了,但源在他体内。他在,源就在。他死了,源就灭。源灭了,伤口就永远不会合。他不能死。但他必须去追塞缪尔。塞缪尔在裂缝边缘消失了,不是跳进去了,是沿着裂缝走的。他往北走了,走向苏格兰的方向。
“莱恩。你一个人去?”伊诺站在厂房门口。
“一个人。”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看着维克。”
“他死了。不需要看。”
“需要。他握着牌。牌不能掉。”
伊诺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把短刃从腰间拔出来,插在地上。刀身没入碎石,立住了。
“莱恩。你去几天?”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不回来了。”
“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维克一张牌。”
莱恩没有回答。他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出发电厂,走上碎石路。他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步伐很慢,但没有停。伊诺没有跟。她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很远,远到发电厂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半天,走到了裂缝边缘。暗红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石头是凉的,光滑的。塞缪尔的脚印还在,在碎石路上,往北延伸。他跟着脚印走。脚印很深,他跑得很急。有时候脚印乱了,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白大褂的布料碎片挂在碎石上,被风吹着,像一面面小旗。
莱恩捡起一块布料,放在手心里。白的,沾着血。他把它放进口袋。和酒瓶、戒指、钥匙、供词、注射器、井中人的灰、三支试管、塞缪尔的信、黑桃A、维克的烟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不觉得重。
他跟着脚印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停下来,靠着墙,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没有闭眼,他盯着那些脚印。它们在碎石路上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他在看,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继续走。又走了半天,脚印消失在了裂缝里。不是消失了,是走进了裂缝。裂缝在这里分叉,一条往东,一条往北。往北的那条更窄,只能容一人。暗红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很弱,但看得到。塞缪尔进去了。
莱恩站在裂缝口,看着里面。他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光。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是塞缪尔的心跳。他还在,还活着。
“塞缪尔。你在里面。”
他走进去。裂缝很窄,两边的石壁擦着他的肩膀。暗红色的光在深处跳动,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走了很久,久到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停。他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亮。光照在石壁上,石壁上有字,不是英文,是那个死去世界的语言。那道光替他翻译了——“不要回头。”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裂缝变宽了,像一个大厅。穹顶很高,挂着钟乳石。地上有积水,黑色的,很臭。塞缪尔坐在积水旁边,靠着石壁。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他没有换。他的眼睛闭着,头低着。他的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他在等他。
“塞缪尔。你在这里。”
“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走了?”
“走不动了。老了。”
“你跑的时候跑得很快。”
“那是怕。怕的时候不觉得老。不跑了,就老了。”
莱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把两本圣经放在地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伸出手,左手,贴在塞缪尔的额头上。烫的。他的身体在烧,不是光在烧,是伤口在发炎。他自己给自己注射了混合血,身体在排异。
“塞缪尔。你的身体在烧。”
“烧就烧。”
“你会死。”
“知道。”
“你知道还注射?”
“注射。因为你的光需要新的光。我的血里有光。我死了,光还在。光在血里,血在地上,地上有裂缝。裂缝会吸收光。光会合伤口。”
莱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收回去,光灭了。他看着塞缪尔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莱恩。你的光不是源的光。是你自己的光。它不会灭。它只是累了。”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
“塞缪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
“说。”
“你的光不是源的光。是你自己的光。它是你从地铁车厢里带出来的。不是源给你的。是你自己长的。像维克的长耳朵。长出来了,就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苏格兰研究了二十年。源的碎片在人体内会融合,不会排斥。融合了,就是自己的。你的光不是源的,是你自己的。它只是借着源的壳长出来的。壳破了,光还在。光在,你就在。”
莱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保温杯从地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他把杯子递到塞缪尔嘴边。
“喝。”
塞缪尔没有睁眼,但嘴张开了。他喝了一口。凉的,甜的。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喝。”
“伊诺泡的。她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塞缪尔嘴角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莱恩。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浑浊的,但很亮。
“莱恩。你走吧。”
“走。”
“去哪?”
“回去。封最后一个基点。”
“没有基点了。伦敦的基点都封完了。”
“还有。在你心里。”
塞缪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很慢,很弱。莱恩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转身,走出裂缝。
他走了很久,久到肩膀不疼了。久到天亮了,又黑了。他走出发电厂,走进发电厂。伊诺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的方向。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左手上的光,灰白色的,很弱。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哭泣。
“莱恩。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找到塞缪尔了?”
“找到了。”
“他死了?”
“没死。快了。”
她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
莱恩走进厂房,走到墙角,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塞缪尔的心跳。咚,咚,咚。他在数。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他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睁眼。伊诺也没有睁眼。所有人都不睁眼。都在养神。
维克的手还握着黑桃A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