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石头是滑的，灰白色的光照在上面，像涂了一层油。莱恩的左手抓着石缝，右手吊在胸前，不能动。他用脚蹬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伊诺跟在他后面，差了三步。她的短刃在腰间晃动，刀鞘的绳子系了三道，不松了。她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在忍。
“莱恩。你慢点。路滑。”
“慢不了。天快黑了。”
“黑了就休息。”
“不休息。走到下面再休息。”
他没有停。他走得更快了。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光照在石头上，影子在跳。他走了很久，久到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石头上。他没有擦。
艾薇儿跟在伊诺后面，差了三步。她把源骨刀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刀身上的光很弱，时亮时灭。她用刀尖撑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刀尖在石头上划出细碎的火花，叮叮当当。她在听那声音，听了一路。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莱恩靠着石头，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喘气。
“莱恩。你的手。”伊诺蹲下来。
“手不重要。”
“你的手指在流血。”
“流就流。”
“你包扎一下。”
“不包。包了也会流。”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纱布，按住他的手指。纱布红了，她又换了一块。血止了，纱布黏在皮肤上。她没有撕，留着。
“伊诺。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眼睛。”
“眼睛还亮。”
“你的命。”
“还在。”
她站起来，走开。她在废墟里找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圈。她在圈里放了几根干柴，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打着了。火苗窜起来，把烟冲散了。她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木柴。火星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缩。
艾薇儿走过来，坐在莱恩旁边。她把源骨刀横在膝盖上，光在刀刃上流动，金色的，很弱。她的眼睛看着火，看了很久。
“莱恩。你的光还亮着。”
“亮着。”
“你的手还抖着。”
“抖着。”
“你的命还在。”
“还在。”
“你睡吧。我守着。”
“你不睡？”
“不睡。你睡了，我守着。你醒了，我再睡。”
“你几天没睡了？”
“不知道。没数。”
“你该睡了。”
“睡不着。”
“躺着也行。”
“躺着也睡不着。”
“那就坐着。坐着别想事情。”
“没想。在听。”
“听什么？”
“听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快了。光在烧你。”
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光灭了。不是灭了，是缩回去了。他的心跳慢了，不是慢了，是稳了。他在忍。
艾薇儿把源骨刀插在地上，刀身没入碎石，立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她用树枝拨弄木柴，火更旺了。她站起来，走回莱恩旁边，坐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她只是在听。听他的心跳。咚，咚，咚。
“艾薇儿。你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
“白了。”
“不是白的。是银的。”
“银的也是白的。”
“白的也是银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她的头发上。他的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银白色的，像月光。她没有动。她闭着眼睛，靠着他的肩膀。
“莱恩。你的手。”
“手好了。”
“你的光。”
“亮了。”
“你的命。”
“还在。”
“你的戒指。”
“在。”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都在抖。她摸了摸那枚戒指，手指在戒指上停了一下。
“莱恩。你戴着戒指。你还会摘吗？”
“不摘了。”
“为什么？”
“因为摘了，手会冷。”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在火光里闪着光。她看了很久。
“莱恩。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在抖。”
“抖了也不冷。”
她把头从他的肩膀上移开，站起来。她走到火堆旁边，添了几根柴。火更旺了。她走回来，坐下。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套是黑色的，战术夹克，拉链坏了，她用绳子系住。她披在他身上，他穿着。
“艾薇儿。你的外套。”
“你穿着。你冷。”
“你不冷？”
“不冷。狼人的血统不怕冷。”
“你不是狼人。”
“我是。我是伊诺的族人。”
“你骗人。”
“骗就骗。”
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她在睡。不是死，是睡了。她的心跳还在，咚，咚，咚。他在数。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他的手不动了。他把左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光灭了。不是灭了，是缩回去了。他在睡。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
火在烧，木柴噼啪响。风吹过废墟，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在火堆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并排，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河流。
伊诺没有睡。她坐在火堆对面，看着莱恩和艾薇儿。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她没有喝，只是放着。
芙蕾雅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边，骨刀横在膝盖上。她用拇指摸着刀身上的符文，一个一个摸过去。四百一十五个名字，她记得。一个不少。
疤脸没有睡。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北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平原的尽头，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原始基点。那个口子。它在等。他看了很久。
米莉没有睡。她坐在地上，步枪横在膝盖上。她用布擦枪管，擦了又擦。枪管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擦了很久。
卡洛斯没有睡。他站在火堆旁边，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他没有擦。他看着莱恩和艾薇儿，看着他们的影子并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跟上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没有人添柴。莱恩没有醒。艾薇儿也没有醒。所有人都不睁眼。都在养神。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莱恩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还在睡。艾薇儿靠着他的肩膀，也在睡。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像月光。他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她头上，光灭了，但手还在。
伊诺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她蹲下来，看着他们的脸。她看了很久。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去。她没有叫醒他们。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她等着。等他们醒。等他们继续走。等他们走到原始基点。等他们合上那个口子。等他们活着回来。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烟熏的。她把袖子擦了擦，没擦掉。眼泪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又流了。她没有再擦。她让泪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