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莱恩睁开了眼睛。
厂房里很亮。金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伊诺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手还放在保温杯上,呼吸很轻,像一只蜷着的猫。他没有叫她。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她的头上。没有光。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划着,一下,又一下。她在睡,没有醒。
“莱恩。你醒了。”艾薇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醒了。”
“你的手。”
“在。”
“你的光。”
“不亮。”
“你的命。”
“在。”
“你的人。”
“在。”
“你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你的嘴唇裂了。”
“裂了就裂了。”
弯刀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缺口在阳光里像一道旧伤疤。拇指摸了摸,不锋利了,但还能砍。
“莱恩。你还记得你是被制造的吗?”
“记得。”
“你恨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活着就好。”
她嘴角动了一下。弯刀插回背上,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东边的天空是蓝的,不是灰白。有云,白的,很薄。太阳在云层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道,像手指。
“莱恩。你看天。”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天很蓝。
“蓝的。”
“不是灰白。”
“不是灰白。”
“太阳出来了。”
“出来了。”
“你还冷吗?”
“不冷。”
“你的手还抖吗?”
“不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都不抖了。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握着就不凉了。
“莱恩。你是实验品。”
“是。”
“你是被制造出来的。”
“是。”
“你是编号013。”
“是。”
“你是修复者。”
“是。”
“你是人。”
“是。”
“你是什么?”
“莱恩。稳稳。修车工。瘸子。孤儿。清道夫。”
她笑了。很短,像咳嗽。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记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东边的天空有一只鸟飞过。不是乌鸦,是鸽子。白的,翅膀在阳光里闪着光。飞得很高,很快,没有停。伊诺睁开眼睛,看到莱恩站在厂房门口,和艾薇儿并肩。她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
“莱恩。你看到那只鸟了吗?”
“看到了。”
“它去哪?”
“回家。”
“它的家在哪?”
“在有人在的地方。”
她抱着保温杯,也看着那只鸟。鸟飞远了,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纹路很亮。
“莱恩。你的口袋还装得下吗?”
“装得下。”
“装了什么?”
“装了所有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
“装得下就好。”
她转身走回厂房,走到墙角拿起林恩的拐杖。木头的,手柄磨得光滑了。左手握住,拄着走了几步。不顺手,但能走。
“伊诺。你拄拐杖?”芙蕾雅问。
“不拄。试试。”拐杖放回去,靠着墙。走回莱恩旁边站好。
疤脸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手放在腰间的空枪套上。
“莱恩。你是实验品。”
“是。”
“你恨议会吗?”
“不恨。”
“你恨阿尔弗雷德吗?”
“不恨。”
“你恨文森特吗?”
“不恨。”
“你恨谁?”
“不恨谁。”
疤脸嘴角动了一下,手从枪套上拿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坐下。
米莉走过来,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莱恩脚边。
“莱恩。这把枪。你留着。等你回去,还我。”
“已经还你了。”
“再还一次。”
枪背回身后,走回去坐下。
卡洛斯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枪插在腰间,左手垂着右手也垂着。右手指尖还在流血,没有擦。
“莱恩。你是实验品。”
“是。”
“你是被制造出来的。”
“是。”
“你是编号013。”
“是。”
“你是修复者。”
“是。”
“你是人。”
“是。”
“你是什么?”
“莱恩。稳稳。修车工。瘸子。孤儿。清道夫。”
卡洛斯嘴角动了一下。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牌,不是黑桃A,不是红桃A,是方块A。拇指摸了摸,边角磨毛了。
“莱恩。这张牌。你留着。等你回去,烧给我。”
“你不是说黑桃A是你的吗?”
“黑桃A是你的。红桃A是科尔的。方块A是我的。我留着,等你烧。”
莱恩接过牌放进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觉得重。
“卡洛斯。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张牌。”
卡洛斯没有回答。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莱恩靠着墙,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光。闭上眼睛,在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跳。所有人都不说话,都在听他的心跳。咚,咚,咚。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照进厂房,从破碎的窗户。金色的光,灰白色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太阳,哪个是他的。但他的光不亮,在身体里,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它在流。不需要亮,只需要流。
伊诺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没有喝,只是放着。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蹲下,头靠在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莱恩。你是实验品。”
“是。”
“你难过吗?”
“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活着就好。”
她笑了。很短,像咳嗽。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她靠着他的膝盖不动了。他把左手放在她的头上,没有光。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划着,一下,又一下。他在数她的头发,数不清。不着急,慢慢数。
风吹过来,从破碎的窗户。凉飕飕的,没有人添柴。火没有重新烧起来。黑暗里只有呼吸声,所有人的呼吸,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