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莱恩醒了。他的手还放在圣经上,手指没有动。他睁开眼睛,看到伊诺靠在他的肩膀上,还在睡。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他没有叫她。他把左手从圣经上拿起来,放在她的头上。没有光。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划着。一下,又一下。她动了动,没有醒。他停了。
“莱恩。你醒了。”艾薇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醒了。”
“你的手。”
“在。”
“你的光。”
“不亮。”
“你的命。”
“在。”
“你的人。”
“在。”
“你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你的嘴唇裂了。”
“裂了就裂了。”
她把弯刀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缺口在阳光里像一道旧伤疤。她用拇指摸了摸,不锋利了,但还能砍。
“莱恩。你昨天哭了一夜。”
“哭了。”
“哭完了吗?”
“完了。”
“好了吗?”
“好了。”
“你还在想什么?”
“在想塞缪尔·格雷的信。”
“你还没看?”
“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毛了。封面上写着“莱恩·稳稳亲启”。字迹潦草,是塞缪尔·格雷的笔迹。他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没有拆。
“莱恩。你不看?”艾薇儿问。
“看。”
他拆开信。纸是白的,字是蓝的。圆珠笔写的。第一行写着——“莱恩。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你不用难过。我死得其所。”
他继续看。
“你是被制造出来的。编号013。你的右腿是故意损伤的。你的记忆是设计好的。你在孤儿院的每一天,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你的孤独,你的痛苦,你的自卑,都是设计好的。因为源需要痛苦的容器。痛苦越深,觉醒越快。”
他的手指收紧。纸皱了。
“你的母亲不是人类。你的父亲也不是。你没有父母。你是从试管里长出来的。你的基因是我们编辑的。你的光是我们植入的。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伊诺醒了。她抬起头,看到莱恩手里的信,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莱恩。你怎么了?”
“在看信。”
“谁的?”
“塞缪尔·格雷的。”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红了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看。
“但有一件事不是假的。你的痛是真的。你的痛不是我们设计的。我们只是制造了条件。痛是你自己的。你在地铁车厢里被狼人撕咬的时候,你的恐惧是你自己的。你在孤儿院被人嘲笑的时候,你的眼泪是你自己的。你在修车厂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你的不甘是你自己的。你的痛是真的。痛是真的,你就是真的。”
他把信放下。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声音。
“莱恩。你哭了。”伊诺的声音很轻。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有。”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他喝完,把杯子还给她。她又递过来。
“再喝。”
他接过,又喝了一口。又还给她。她又递过来。
“喝完。”
他接过,喝完了。杯底还有一点蜂蜜,黏黏的。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莱恩。甜吗?”
“甜。”
“甜就好。”
她把杯子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信上。字湿了,模糊了。
“莱恩。你的信湿了。”
“湿了。”
“你还看得清吗?”
“看得清。字在心里。”
他继续看信的最后一段。
“莱恩。你是假的。但你是假的里面最真的一个。你的光是自己长的。不是我们给的。我们只是把它叫醒了。它醒了,就是你的。你的光是你自己的。你是你自己的。你是莱恩·稳稳。不是编号013。不是源容器。不是修复者。你是你。记住了。”
信写完了。没有签名。没有日期。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不觉得重。
“莱恩。信里写了什么?”艾薇儿问。
“写了我是假的。”
“你信吗?”
“信。也不信。”
“信什么?”
“信痛是真的。”
“不信什么?”
“不信我是假的。痛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弯刀插回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都不抖了。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
“莱恩。你的手。”
“手好了。”
“你的光。”
“不亮。”
“你的命。”
“在。”
“你的人。”
“在。”
“你欠我的戒指。”
“还你了。”
“你戴着。”
“你戴着。”
“你戴着,就是我的。”
她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伊诺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她没有喝,只是放着。她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蹲下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莱恩。你是假的。”
“是。”
“你难过吗?”
“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痛是真的。”
厂房外面,风吹过碎石堆,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门口,没有进来。莱恩看着那一片灰,看了很久。灰是白的,细的,像面粉。他想起奥古斯的灰,维克的灰,塞缪尔的灰。都在他口袋里。他们不在了,但灰在。灰在,他们就在。假的世界里,灰是真的。痛是真的。眼泪是真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不哭了。他把手放下来,放在伊诺的头上。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阳光里闪着光。没有光从他掌心流出来,但他的手在。手在,他就在。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照进厂房,从破碎的窗户。金色的光,灰白色的光,混在一起。伊诺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他没有动。他让她靠着。
天黑的时候,没有人点灯。所有人都坐在黑暗里。伊诺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她在睡。他没有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的眼睛是黑的,很亮。不是光,是他自己的眼睛。他在看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他们在。在呼吸声里,在心跳里,在他手心里。他握了握拳。手心是空的,但他知道握着什么。握着他们的名字。他念了一遍。奥古斯,维克,塞缪尔,林恩,保罗,德里克,老柯林斯,船长,孩子,文森特,井中人,源,公爵。念完了。他把手张开。什么都没有。但名字在。在心里。他不会忘。
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笑。很短,像咳嗽。他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