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世勋的手指敲在桌上,等着王建国开口。茶馆里静了几秒。
王建国把砚台往前推了半尺,放到关世勋面前。“关大爷,这东西是侯爷让我取的,归属得侯爷定。但我跟侯爷商量过——”他停住。“这方砚台,我想送给您。”
王建国话音落下,关世勋端茶碗的手顿住。破烂侯盘核桃的动作也停了。关世勋缓缓放下茶碗,看着王建国,半天没开口。屋里只有壶嘴冒着热气。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东西送给您。”
关世勋脸上没笑意,也没显恼怒。他盯住王建国,一动不动。
“送我?”
“对。”
“凭什么?”
王建国早有准备:“头一回见您,您考了我三道题,临走时送了本《格古要论》的手抄本。那书我翻了不下二十遍,受用到现在。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一本手抄本,你拿纪晓岚的砚台来还?”关世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是还情,是晚辈一点心意。”
关世勋轻笑一声,把砚台推回到王建国面前。“心意我领了。东西,收回去。”
“关大爷——”
“你听我说完。”关世勋抬手示意他别说了。老头声音不高,但一股强硬的劲儿透出来。
“古玩这行当有几条老规矩,头一条——长辈不收晚辈的东西。”他用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
“我七十三,你十八。你送我东西,外头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关老头子倚老卖老,讹小辈的好玩意儿。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破烂侯赶紧帮腔:“关老爷子,建国这孩子真心实意——”
“我知道他真心实意。”关世勋扫了破烂侯一眼,“真心实意我更不能收。白拿人家孩子的东西,我成什么人了?”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世勋摆手:“别磨叽了。你听我说完。”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这方砚台,是好东西。纪昀的自用砚,品相到这个程度的,我活了七十三年,经手过的同级别东西不超过五件。你能在葛家老宅拆之前把它捞出来,算你有本事,也算它命好。”
他顿了顿。
“你要送,我不收。但你要是真有诚心——”
关世勋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码得整齐的钞票。
“我买。”
破烂侯的核桃差点掉地上。“关老爷子?”
“怎么着,我的钱不好使?”关世勋扫他一眼。
王建国摇头:“关大爷,我没有卖的意思,您要是——”
“少跟我啰嗦。”关世勋打断他,“古玩这行当还有条规矩——好东西得配好价钱。”
他把布包往王建国面前一搁。
“五百块。”
破烂侯吸了口凉气。
五百块,1960年,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资。一个八级钳工不吃不喝得攒五个月。
王建国心里一跳。
他本就没指望真能送出去——关老爷子什么人?在古玩圈混了一辈子,规矩比命大。白收晚辈东西,传出去就是塌了招牌。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送是诚意,关老爷子领情,记住他王建国的人品。拒绝是规矩,老爷子不欠他人情,没心理负担。最后以买代收,皆大欢喜。
这么一来,关系反而比单纯送礼更近一层。
“关大爷,五百块太多,我不能——”
“你能。”关世勋的拐杖又笃了两下地,“你要说不能,就是嫌少。”
这话一出,王建国的嘴被堵死了。
再推就是矫情,不懂规矩。
他看了破烂侯一眼。侯爷点头,意思很明白——接着。
王建国站起来,双手接过布包,鞠了一躬。
“谢关大爷了。”
“甭谢。”关世勋小心地把砚台放回樟木匣子,盖上盖子,手掌轻轻拍了拍。他动作轻缓,对这砚台的珍视,不言而喻。
“这东西,跟我回去了。”他自言自语嘟囔一句,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破烂侯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盘上核桃。
“关老爷子,这回您满意了?”
“凑合。”关世勋把樟木匣子搂进怀里,斜了破烂侯一眼,“你这老东西,打的好算盘。让小王送东西,我拒了,你再撮合,最后我自个儿掏钱。这一套连环计,你跟谁学的?”
破烂侯干咳两声:“关老爷子您说笑了,我哪有那脑子——”
“行了行了,别装了。”关世勋摆手,脸上笑意更浓。
他转过身,打量着王建国。
“小王。”
“您说。”
“你在轧钢厂上班?”
“技术科。”
“技术科好。年轻人有正经手艺,比什么都踏实。”关世勋拍了拍匣子,话锋一转,“古玩这东西你有天分,眼力不差。但我上回那句话没变——你还嫩。”
王建国老实听着。
“嫩不是坏事,磨磨就好了。但有一样,你得记住——”
关世勋竖起一根手指。
“你在外头是工人阶级,厂里是技术骨干,这个身份,比什么古玩都金贵。古玩是雅好,可一旦沾上买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话跟破烂侯上次说的一样。王建国心里一紧。
“侯爷也跟我说过。”
“他说了你就记牢了。”关世勋收了笑容,“眼下这世道,有些事能干不能说,有些事连干都不能干。你年轻,前途大着呢,别栽在这上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关世勋拿起拐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破烂侯赶忙上前搀扶。
“得了,别扶,我还没老到那份上。”关世勋拨开他的手,一手拄拐杖,一手搂着樟木匣子,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王建国。
“对了,小王。”
“您说。”
“你鉴宝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上回我问你,你说跟老家一个老先生学的,那老先生姓什么?”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上次见面他随口编的来历,没想到关老爷子记到了现在。
“姓……陈。村里一个退休教员,喜欢收些杂件。”
关世勋盯他两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改天有空,带到我那儿坐坐。我有几件东西,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话的分量,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关老爷子主动约他过眼——这是入圈的通行证。王建国点头。
“一定去。”
关世勋“嗯”了一声,推开木门,走进琉璃厂东街的日光里。门开门合,茶馆里又暗了下来。
破烂侯这才长舒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猛灌两口茶。
“成了!”
他压着嗓子,拍了下桌子。
“关老爷子让你去他家里过东西,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京城玩古玩的,多少人想进他门槛,一辈子都进不去!”
王建国打开布包,数了数——五十张大团结,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整整五百块。这笔钱,他得找个安全地方藏好。
“侯爷,这钱——”
“你的。”破烂侯摆手,“我让你去取东西时就说了,五五分。今天关老爷子亲手给的,那就是全给你的。我不沾。”
“那怎么行——”
“让你拿你就拿着。”破烂侯盘起核桃,眼睛半眯着,“你以后要是真进了关老爷子的圈子,有的是机会孝敬我。急什么?”
王建国没再推让,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挎包里层。
五百块,加上他攒的工资和积蓄,手里的现钱已经超过七百。这年代,是不小的家底。
破烂侯站起来,拍了拍褂子。
“行了,早点回去。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包括那五百块——谁都不能说。你攥着钱,别急着花,更别让院里那帮人闻着味儿。”
“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元阁。破烂侯往西走,王建国骑车往北。
日头正好,琉璃厂东街上人来人往。王建国骑了一段路,忽然捏下刹车,慢了下来。
他摸了摸挎包里布包的轮廓,又摸了摸内兜里火柴盒——破烂侯给他的铜扣还躺在里面。
钱,人脉,技能,身份。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他重新蹬起脚蹬,拐进鼓楼东大街。
快到胡同口,远远看见阎埠贵家的老三阎解放蹲在墙根下逗蛐蛐,一见他骑车过来,蹭地站起来,撒丫子往院里跑,扯着嗓子喊——
“爸!建国哥回来了!背着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