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吉普车上,杨厂长双手压着膝盖,十根指节攥得发白。
王建国拆开牛皮纸信封,把批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递过去。
“杨厂长,您看。”
杨厂长接过来,目光落在第一页核心数据上——整个人钉在了座位里。
“两……两千万?”
声音劈了。
“三条现代化生产线,两千万元专项拨款,第一条线明年六月前投产。”王建国替他把关键数字念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读食堂菜单。
杨厂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页在他手里簌簌发抖。
“咱们厂建厂二十年……二十年加起来的设备投资都没这个数……”
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他扭过头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腮帮子绷得死紧。
王建国没出声。
两千万——意味着红星轧钢厂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拆分合并的三流小厂,一跃成为部里挂号的重点单位。意味着杨厂长三年前被调来收拾烂摊子时立下的军令状,终于有了兑现的底气。
吉普车在长安街拐弯,杨厂长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眼眶红透,声音却稳了。
“建国,批文上写的技术方案总负责人——是你。”
“我看到了。”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两千万的国家资金,三条全新的生产线,从图纸到投产,全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杨厂长盯着他,“出任何问题,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建国靠进座椅,看着前方的路。
“杨厂长,您把我从学徒工提到副科长的时候,想过这些没有?”
杨厂长愣了一瞬,苦笑摇头。
“那会儿赌注小。两千万砸下来,我心里没底了。”
“您有没有底不重要。”王建国偏过头,目光平视杨厂长的眼睛,“重要的是,您信不信我。”
车身猛地一颠,碾过一段碎石路面。
杨厂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右手。
“信。”
王建国握住,力道适中,松手干脆。
“那回去之后,有几件事得提前通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第一,三条新线的厂房选址,放在厂区东侧那片废旧仓库群。拆旧建新,省时间省成本。第二,设备采购清单我拟了初稿,核心设备走部里统购渠道,辅助设备和耐材走地方调拨,能省一百二十万。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最麻烦的。人。”
杨厂长眉头立刻拧起来。
“新线投产需要至少六十名经过专项培训的技术工人。咱们厂现有老师傅,能直接上手的不超过二十人。剩下四十个缺口,要么外调,要么从头练。不管哪种,都要动现有车间的人事格局。”
王建国折起纸,声音压低了半度:
“易中海在一车间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新线的人事权如果不从一开始就攥在手里,日后必成大患。”
杨厂长牙关咬紧。
“你的意思——”
“新线独立编制。人事、技术、生产三权归技改小组直管,不经过任何现有车间主任。”王建国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往木板里砸,“这是我在部里答辩方案中写明的组织架构,评审组已经审批通过了。”
杨厂长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在部里汇报的时候就把这步棋埋进去了?”
王建国微笑,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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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吉普车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
大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蓝灰色工装挤成一片,几千张脸上写满了好奇、焦虑,和压不住的期待。“王建国去部里开会”这件事,已经在厂里发酵了整整一天。
杨厂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杨厂长!批了没有?”
“厂里是不是要上新设备了?”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杨厂长站在车门旁,把盖着机械工业部大红公章的批文高高举过头顶。
“同志们!机械工业部正式批复——红星轧钢厂,列入全国重点工厂技术升级计划首批试点!国家专项拨款,两千万元!新建三条现代化生产线!”
一秒死寂。
然后人群炸了。
“两千万?!”
“三条新线?!”
帽子飞上天,工友抱成一团,几个老师傅红着眼眶拼命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王建国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站在吉普车后方,看着沸腾的人群。
三千多张脸,因为两千万这个数字焕发出光。
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姿态松弛。
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冰冷地亮着——欢乐值余额:9850点。
两千万拿到手了。他个人账户上的弹药,见底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比部里答辩凶险十倍。图纸要细化,设备要采购,人要培训。最关键的是——厂里那帮人精闻到了两千万这块肥肉的味道,每一个都准备扑上来撕咬。
杨厂长被人群簇拥着走向办公楼。王建国没跟上去。
他转身,朝车间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远处,一车间门口。
易中海站在阴影里。
五十多岁的老钳工微微佝偻着背,饱经风霜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看向王建国的那双眼底——全是算计。
两人隔着几十米,目光撞在一起。
王建国对他点了点头,笑了。
易中海也点了点头,也笑了。
两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温和得体,让任何旁人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王建国收回目光,迈步走进车间。
他现在要的,是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成本、从四合院那帮活宝身上榨出最多欢乐值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今晚回到南锣鼓巷就要启动。
因为那两个子虚乌有的“农转非指标”——
在他不在的这两天里,应该已经把四合院搅成了一锅粥。
他加快脚步。
身后,易中海的目光像一把钝刀,无声无息地贴在他后背上,一直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