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贾家里间的烟囱从分居到现在就没冒过一回烟。
头两天还有动静——贾张氏翻箱倒柜的声响隔着墙板传出来,她大概在找吃的。但能找到什么呢?秦淮茹走的时候把正间的粮食和锅灶全带走了,里间只剩下贾东旭留下的半袋子地瓜干和两个搪瓷碗。
到第三天,动静小了。
到第四天,大白天的院子里经过贾家门口,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不是跟谁说——是自己跟自己说。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词,但那个声调是贾张氏的。
阎埠贵路过的时候竖着耳朵听了一回,回去跟老婆说:“贾张氏这是饿糊涂了。”
王建国在东厢房里听见这话,翻了一页笔记本,在“贾家拆分”下面添了一行——“贾张氏,断粮第四天。预计明天出门。”
笔搁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
贾家的门关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没去管。该来的会来。
第五天下午。
贾张氏出来了。
她穿着三天没换的棉袄,头发乱成一团,手里端着一个带缺口的搪瓷碗。
碗是空的。
她先去敲了阎埠贵的门。
阎埠贵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空碗,脸色立刻就变了。
“三大爷,”贾张氏的声音干哑,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借点粮,两把棒子面就行——”
阎埠贵的门“咔嗒”一声,从里面上了栓。
“三大爷!”
门里头没声。
王建国端着搪瓷杯站在东厢房廊下,离得不远。阎埠贵上栓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想当年贾张氏在院里横着走的时候,阎埠贵家的鸡蛋被她顺过三回,一回都没敢吭声。
现在倒利索了。
贾张氏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敲刘海中的门。
刘海中的老婆把门开了一条缝。
“二大妈,刘大哥在不在?我——”
“不在。”门合上了。
贾张氏又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碗底有一道发黄的裂纹,从碗沿一直裂到底部。
她端着碗穿过中院,往前院走去。
王建国回屋坐下,把窗户支开一条缝。
前院动静听不太真切,但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贾张氏又慢慢走回来了。碗还是空的。
前院三家——一家不在,一家在但假装不在,第三家老太太开了门说“我家也紧”。
王建国不用去看就知道。贾张氏过去那些年得罪的人,这会儿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贾张氏站在院子中间,腿开始发软。她先是蹲了下去。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搪瓷碗搁在膝盖边上,“当”的一声轻响。
“老贾——”
她的声音先是小的。
“老贾……你怎么不管我了……”
然后大了起来。
“老贾啊——你死了扔下我一个人——东旭也走了——没人管我了——”
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哭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四合院中间,抱着膝盖,涕泪横流。
阎埠贵在屋里坐着,缩着脖子,盯着桌上的茶杯。三大妈嘴里嘟囔了一句:“去年她把咱家那筐白菜拿走四棵,你忘了?”
阎埠贵没吭声,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刘海中家的窗帘动了一下,二大妈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哭什么哭,当年她骂你那些话你忘了?半条街都听见了。”
刘海中闷了一声,窗帘又合上了。
贾张氏哭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嗓子哑了,眼泪也快干了。
前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走过来了。
他穿着灰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走到贾张氏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起来。”
贾张氏抬起头,鼻涕糊了半张脸。
“一大爷——”
“别坐地上了,像什么样子。”易中海把布袋子递过去,“半袋棒子面,先凑合着。”
贾张氏接过布袋子,手抖着,攥紧了。
“一大爷……就你还管我……”
易中海没接这话。他蹲下来,声音不高:“进屋去,把灶生上,先煮碗粥。水烧开了把面撒进去搅两下就行。”
“我——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
王建国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易中海又在攒人心。
这老头精得很——全院都不管的时候他出来,花半袋棒子面就买了一个“唯一好人”的名头。贾张氏这辈子都得念他的好。
但问题是,贾张氏值不值这半袋棒子面?
不好说。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贾张氏现在被所有人甩开了。她只能自己活。
贾张氏攥着布袋子慢慢站起来了。腿还是软的,走路晃了两下。她忽然转身:“一大爷,我中午能不能……上你家吃一口?就一口——”
易中海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方向——一大妈在窗户里面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行。就今天。”
贾张氏在易中海家吃了一碗棒子面粥,三个窝头。
一大妈全程没开口。贾张氏吃完了擦擦嘴,看了看一大妈的脸色,没敢再多赖。
但第二天,她又来了。
没端碗,直接往易中海家门口一坐。
一大妈开门看见她,脸就拉下来了。
“贾张氏,你这是干什么?”
“大妈——我灶点不着——”
“那是你的事。”一大妈把门关了一半。
贾张氏没动。
易中海从里面出来,看了看门口的贾张氏,又看了看老婆的脸色。
“先进来吧。”
一大妈瞪他一眼,没拦。
贾张氏又吃了一顿。
第三天开始,她摸了个新路子——轮着来。
先去刘海中家。
刘海中正吃午饭,贾张氏站在门口。
“二大爷,我劈不动柴——手没劲——”声音拖得又长又软,眼眶一红,眼泪就挂上了。
刘海中看了看桌上的菜——酱茄子,棒子面饼子,一碟咸萝卜条。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目光扫了贾张氏一眼,然后看向刘海中。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吃完赶紧走。”刘海中憋出一句。
二大妈的脸黑了,但没拦。
贾张氏吃了一碗饭,走的时候嘟囔了句“谢谢二大爷”。
刘海中吃完午饭挨了老婆二十分钟的数落。
下午四点,阎埠贵家。
阎埠贵正在院子里批改作业。贾张氏端着碗出现的时候,他笔尖一顿。
“三大爷——”
“我家没粮。”
“就一碗——”
“没有。”
贾张氏看了他两秒,慢慢蹲下去,嘴一张——
“行了行了!”阎埠贵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进来!一碗!就一碗!”
贾张氏吃了一碗半。
阎埠贵心疼得直咧嘴,翻开小本子记了一笔:“贾张氏,棒子面粥,约三两。欠。”
王建国在东厢房里听见动静,嘴角没忍住。阎埠贵这个人——你说他抠吧,他记账;你说他狠吧,他又没真拦住。
三天之内,贾张氏把前中后三院能蹭的人家轮了一遍。
易中海家两顿。刘海中家一顿。阎埠贵家一顿半——第二次去被三大妈轰出来了,只吃了半碗。前院刘婶子给了她两个红薯,后院有家塞了一把花生。
到第四天,所有人看见她都绕着走。
阎埠贵出门上班走后门。二大妈中午不在家做饭了,端着碗去闺女家吃。一大妈也放了话——再来,我跟你拼。
贾张氏吃不着了。
她又坐回了院子中间。
这回没哭。端着碗坐在那里,眼神空的。
王建国从东厢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缩在墙根底下,跟一个布袋似的杵着。搪瓷碗搁在脚边,碗底的裂纹像条干了的河。
他没上去搭话。
但他进屋之后做了一件事——把窗户打开了,冲后院方向喊了一声:“陈婶儿,街道那边互助组的电话你有吗?帮个忙。”
下午三点,街道办的人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提着一袋棒子面,男的夹着个文件夹。
“贾张氏同志?”
贾张氏抬起头。
“街道了解到你的情况,这是一袋杂合面,先应个急。另外帮你联系了居委会的互助组,每周可以——”
“就一袋?”贾张氏盯着那袋棒子面。
女干事的嘴角抿了一下。
“吃完了可以再申请。但贾张氏同志,你得学着自己开火做饭。街道不可能天天送。”
贾张氏抱着那袋棒子面进了屋。门“咣”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建国坐在窗边,听见隔壁里间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生火的声响。
费了很长时间。中间有两回火灭了,贾张氏骂骂咧咧了几分钟,又重新划火柴。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一股棒子面糊的味道飘了出来。
糊了。
但总算是她自己做的。
系统面板亮了。
【叮!连锁事件结算——“贾张氏乞食风波”。获得欢乐值:4200点。当前余额:点。】
【贾家拆分进度:85%。】
不错。
王建国关掉面板,把笔记本翻到“赴沪计划”那一页。
出发日期画了个圈——后天。
刘海中和许大茂的农转非材料已经交上去了,三天内出结果。院里的事暂时跑不出框。贾东旭在疗养院,秦淮茹在拼命加班,贾张氏有了棒子面饿不死。
他合上笔记本,把挎包收拾好。
窗外,贾家里间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歪歪扭扭的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