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协和医院的走廊,带着消毒水味儿往病房里钻。
凌晨两点,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春明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攥紧了——病房门没动。脚步声从门前掠过去,渐渐远了。是别的病房。
他松了口气,又坐回去。
关大爷还在睡。
头半夜脸色灰扑扑的,跟蒙了尘的泥塑似的,看得韩春明心里头直打鼓。但后半夜开始,老爷子的呼吸渐渐沉稳下来,嘴唇上慢慢有了血色。
建国那药,是真管用。
天刚蒙蒙亮,关大爷忽然睁了眼。
“春明。”
声音沙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
韩春明一个激灵:“关大爷!您醒了?”
“水。”
韩春明手忙脚乱倒了半杯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到老爷子嘴边。关大爷喝了两口,喘了会儿气,眼珠子往病房门口扫了一圈。
“建国呢?”
“昨晚送完药就回去了,说今天还来看您。”
关大爷点了点头,挣着想坐起来,胳膊抖了两下没撑住。韩春明赶紧扶他靠在枕头上。
“别动,医生说了您得躺着。”
关大爷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春明,昨晚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韩春明愣了一下:“您说红漆匣子那事儿?”
“嗯。”
“我听见了,但建国没让我看里头的东西。”韩春明挠了挠头,“关大爷,那匣子里到底——”
“别问。”
关大爷打断得干脆利落,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像一个病人,倒像是当年在行里拍桌子定规矩的老掌眼。
“春明,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韩春明的眼睛。
“那个匣子,有人会来找。”
韩春明脊背一凉:“谁?”
关大爷没答,眼皮沉了下去。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医生走进来,夹着病历本,后头跟了个小护士。
“关同志,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强。”
医生听诊检查完,翻了翻病历本上的记录,眉头先紧后松。
“心率稳了不少,血压也回来了。”他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瓶上,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瓶身上的德文标签。
“拜耳的硝酸甘油?”
医生啧了两声,语气都变了。
“这药咱们医院都没进到。整个北京城,能弄到这东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看向韩春明,“你那朋友——什么来路?”
韩春明干笑了两声:“就一哥们儿,路子野了点。”
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后,搁下笔。
“药继续吃,一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含服。观察三天,心电图没异常就可以出院。但是——”
他表情严肃起来。
“老人家心脏基础太差,这次是心绞痛,下次要是心梗,进口药也不一定拉得回来。回家以后,绝对不能劳累,不能生气,不能受寒。”
关大爷闭着眼听完,嘴角扯了一下:“不生气不劳累,那跟死了有啥区别。”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护士出去了。
韩春明等门关上,凑到关大爷跟前,压低声音:“关大爷,您刚才说有人会来找那匣子——到底是谁?”
关大爷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这个问题。
“春明,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手上过了几千件东西,真正留下来的,就那匣子里的东西。”
他拍了拍韩春明的手背。
“我把它交给建国,是因为那孩子有眼力,有脑子,最要紧的是——他知道轻重。”
韩春明点头:“建国这人,靠得住。”
“你也靠得住。但你跟他不一样。”关大爷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你是干这行的,眼睛里有火,容易冲动。建国不是,他看什么东西都冷,冷才能稳。”
韩春明抿了抿嘴:“关大爷,您是怕我沉不住气?”
“不是怕,是提醒。”关大爷深吸一口气。“等我出了院,有件事,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建国,还有破烂侯。”
“什么事?”
关大爷没回答,闭上眼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韩春明看着老爷子合上的眼皮,心里翻了个个儿。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见关大爷眉心那道深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人会来找。”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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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王建国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麦乳精和一包桃酥。
“关大爷,精神头不错啊。”
关大爷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大截。看见王建国,眼底那点光又亮了。
“你那药管用,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王建国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坐下。
他注意到韩春明的表情不太对——不是焦虑,是那种知道了什么又不敢细想的神色。王建国看了他一眼,韩春明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
关大爷盯着王建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匣子里的东西,你看了?”
王建国没否认:“看了。”
“看懂了?”
“看懂了。”
关大爷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那你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
“知道。”
“怕不怕?”
王建国看着他。
说实话,这一秒钟,他的手心确实出了汗。
不是怕。是册子上那123个条目带来的重量。每一条后面,都是一件从紫禁城流散出去的东西,有些可能已经碎了、毁了、彻底消失了,有些可能还躺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蒙尘。光是想想这件事的体量,就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打退堂鼓。
但他手心出汗的同时,后脑勺是冷的。
“关大爷,我要是怕,昨晚就不会去拿。”
关大爷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长出一口气。
“行。我没看走眼。”
他抬起手招了招:“把门关上。”
王建国起身关了门,又拉上了窗帘。韩春明自觉地在门外守着,背靠墙壁,眼睛盯着走廊两头。
病房里光线暗下来,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发着昏黄的光。
关大爷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慢,像是在讲一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那本册子,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姓沈,民国年间在故宫博物院干过事,专管古物登记。四九年以前,宫里头流出去的东西,他一件一件记在册子上——流向、经手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全有。”
王建国没出声,只是听。
“我师父死的时候,把册子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关大爷的眼眶红了。
“他说:‘这些东西散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你一个人收不完,就找能收的人。’”
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找了二十多年,没找着。”
他看着王建国。
“直到碰见你。”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
“关大爷,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能收的,收。收不了的,至少记下它现在在哪。等将来国家有条件了——”
关大爷没说完,猛地咳了两声。韩春明从外面推门要进来,被他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的动静吓了回去。
“等将来,还给国家。”
关大爷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枕头上一靠,闭上了眼。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老爷子消瘦的脸,一言不发。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了起来。
不是他主动调出来的——是自动弹出。
【叮——隐藏支线“国宝追索”信任条件已满足】
【关大爷信任度:100%(满值)】
【解锁关键协助:关大爷将在出院后提供“沈氏手册”线索解读支持】
【特殊奖励触发——“国士”被动天赋已激活】
【“国士”效果:在追索国宝相关任务中,鉴定准确率+15%,关键线索触发概率+20%】
【系统备注:此天赋不可升级,不可转让,不可撤销。一旦激活,任务链将不可中断。中途放弃将永久扣除信任值并触发隐藏惩罚。】
王建国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秒。
不可中断。
他没有犹豫,手指在面板上轻轻一点——确认。
面板消失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
他站起来,把被子给关大爷掖了掖。手指碰到老爷子手背的时候,感觉皮肤底下的骨头硌得厉害——瘦成这样了。
王建国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韩春明靠在墙上等着,脸上的表情憋了一下午。
“建国,关大爷跟你说什么了?”
“等他出院了,咱们一块儿坐下谈。”
韩春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顿了两秒,还是没忍住。
“建国,关大爷早上跟我说了句话——他说那匣子,有人会来找。”
王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
“他没说。”
王建国站在楼梯口,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他的影子又长又细。
“知道了。”
他没回头,顺着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他脑子里翻过册子上的每一行字。
123件。
第一件——明永乐青花压手杯,最后记录地点:琉璃厂,荣宝斋以东第七家铺面,经手人代号“秃笔翁”。
册子上沈老先生在这一条旁边,用蝇头小楷批了四个字:此人危险。
王建国推开医院大门,夜风迎面灌过来,冷得他一个激灵。
得先把关大爷从医院里接出来。
然后,去琉璃厂。
去会一会那个“秃笔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