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学文住在厂区东侧职工宿舍楼三层。
老刘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王建国跟在后面,四个人脚步压得很轻。
楼道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墙上。
到了304门口,老刘敲门。
没人应。
连敲三下,还是没动静。
老刘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门。
屋里漆黑一片。
手电筒光束扫过去——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摆着搪瓷缸、饭盒,还有本翻开的《机械制图基础》。
王建国走进去,伸手摸了摸被子。
凉的。
人走很久了。
他拉开抽屉。
第一层,两件换洗衬衫。
第二层,袜子、毛巾、牙刷牙膏。
第三层,空的。
王建国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抽屉底部——干净得过分,连灰尘都没有。
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底下压着一本工作日志。
翻开第一页:【1964年11月3日,晴。今日整理技术科资料,归档图纸37份。】
往后全是流水账,最后一页日期是【1964年11月15日,晴。今日无事。】
11月15日。
昨天。
他还在写日志。
王建国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建国,你看这个。”
老刘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上了锁。
钳子撬开锁扣,打开箱盖——
里面摆着三封信、五张十元钞票、一把钥匙、一张照片。
王建国拿起照片。
黑白的,四个人站在厂门口。左边周振邦,右边方学文,中间两个陌生男人。
背面用钢笔写着:【1960年,技术科合影。】
照片上的方学文比现在年轻好几岁,脸上还没什么皱纹。
中间那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瘦高个,穿中山装;另一个矮点,圆脸,笑得灿烂。
系统面板弹出:
【人脸识别中……】
【识别结果:左一周振邦,技术科副科长。左二,身份不明。右二,身份不明。右一方学文,技术科资料管理员。】
【补充信息:1960年技术科共有12名在编人员,除周振邦、方学文外,其余10人已全部调离或退休。档案记录显示,当年技术科曾有两名临时工,姓名分别为陈建设、李国栋。两人于1961年同时离职,去向不明。】
陈建设。
王建国手指捏紧了照片边缘。
东四联络站的房主登记名,就叫陈建设。
他把照片递给老刘:“查这两个人,重点查陈建设。”
老刘凑近看了看:“这人我记得,当年技术科招过临时工,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有个叫陈建设的,人挺机灵,不爱说话。”
“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跟照片上这个差不多。”
“去档案室查他入职资料。”
“现在?”
“现在。”
老刘转身出去了。
王建国继续翻箱子。
三封信都没拆封,信封上写着【方学文同志收】,寄信人地址是上海市黄浦区某路某号,没有具体姓名。
他拆开第一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事情办妥了。兄】
第二封:【下月初三见。兄】
第三封:【计划有变,听电话。兄】
三封信,笔迹一样。
王建国对着灯光看了看——不是钢笔墨水,是毛笔墨,笔画边缘有渗透痕迹。
他把三封信摊在床上。
第一封日期是1964年9月12日。
第二封10月5日。
第三封11月10日。
六天前。
“计划有变,听电话。”
什么计划?
王建国翻过信纸对着灯光照,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信纸,拿起那把钥匙。
黄铜的,拇指长,钥匙齿很复杂,不是普通门锁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母:【bJ-07】
系统面板弹出:
【物证分析:该钥匙为民用保险柜专用钥匙,型号为“北京锁厂1958年版07型”。该型号保险柜主要配发给机关单位、国有企业财务室及档案室。】
【当前线索不足以定位具体保险柜位置。建议优先排查:1。 技术科档案室;2。 财务科保险柜;3。 厂办机要室。】
王建国攥紧钥匙。
方学文是资料管理员,有档案室钥匙不奇怪。
但他为什么把这把钥匙藏在床底箱子里?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继续翻箱子。
箱子底部还有张纸,折得很小。
展开一看,是张手绘平面图。
图上画着几栋建筑,用铅笔标了号:
【行政楼】
【技术科】
【锅炉房】
锅炉房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主阀】
王建国盯着那个圈。
主阀。
锅炉房供水主管的主阀。
今晚被铁丝固定的那个阀门。
这张图,就是行动指南。
方学文早就知道目标在哪里。
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王建国把图纸叠好塞进口袋。
老刘从门外进来:“建国,查到了。”
“说。”
“陈建设,1960年2月入职技术科,临时工。1961年3月离职,档案上写的‘家庭原因’。”
“籍贯?”
“上海。”
又是上海。
王建国手指收紧。
“还有呢?”
“档案里有照片。”老刘递过来一张发黄的照片。
就是木箱里那张合影上的瘦高个,戴眼镜,中山装,笑得腼腆。
“李国栋呢?”
“也是上海人。跟陈建设同一天入职,同一天离职,档案上写的也是‘家庭原因’。”
同一天来,同一天走,理由还一样。
两个上海人。
王建国把照片揣进口袋:“去技术科档案室。”
“查什么?”
“查保险柜,看有没有bJ-07型的。”
两人下了楼,直奔技术科大楼。
夜里的厂区静得吓人,只有锅炉房那边还传来轰隆隆的低鸣。
技术科大楼门没锁。
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
老刘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门上挂着锁。
老刘掏钥匙打开门。
屋里摆着一排铁皮柜,靠墙放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立着个灰绿色保险柜。
王建国走过去,蹲在保险柜前,掏出方学文床底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钥匙转了半圈。
锁开了。
老刘呼吸停了一拍。
王建国拉开保险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夹、三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黑色笔记本。
王建国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联络记录1960至1964】
他翻到第二页:
【1960年3月15日,A联系,要求提供一号线设备清单。已交付。】
【1960年5月22日,A联系,要求提供锅炉房管线图。已交付。】
【1960年8月10日,b联系,要求核实财务科保险柜型号。已确认,bJ-07型。】
后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条。
最后一条:【1964年11月10日,A来电,计划提前,15日夜执行。目标锅炉房主阀。】
11月10日。
方学文收到第三封信的日期。
“计划有变,听电话。”
电话内容,就是这条。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老刘:“方学文从1960年开始就在给人提供情报。”
老刘脸色铁青:“提供给谁?”
“不知道,但肯定跟陈建设、李国栋有关。”
王建国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拿起三个牛皮纸信封。
第一个信封里是一沓图纸——全厂设备分布图。
第二个信封里是份名单——技术科历年在编人员名单。
第三个信封里是张照片。
照片上五个人,站在轧钢厂大门口。
正中间的是周振邦。
左边是方学文。
右边是陈建设和李国栋。
最右边,是个背着手、微微侧身的男人,脸只露出半边。
但那半边脸,王建国认识。
孙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