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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

爹捋绳子的手,终于停了。梦见啥了?

梦见黑水。我一字一字地说。梦见船帮裂了,梦见咱家门框上,挂了白布。

爹,那趟船出去,咱家要办丧事。

院里静得能听见海。

娘手里的水瓢,哐当掉进水缸。

不到晌午,二叔二婶都赶来了。

小舟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梦这东西,做反的多。二叔蹲在门槛上抽烟。听澜啊,你是吓的。

前阵子断网又打官司,脑袋里装太多了。

二婶也劝:你爹跑了三十年船。

海上啥风险他不知道?

就他知道。我说。知道还去,才是最吓人的。

小舟忽然举手:我信姐!

你懂个屁。二婶拍他后脑勺。姐梦得真!小舟梗着脖子。上回梦见金礁,真露了!

二婶被噎住,扭头看爹。

正僵着,院门口又进来一人。

大伯。

揣着手,笑呵呵的。吵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二婶把事一说,大伯眼睛一亮。哎呀我说潮生,这可是好事!

一趟顶半年,打着灯笼都难找!

梦?梦算个啥,我昨儿还梦见捡金子呢!

哥说的也是。二叔点头。

爹的脸,沉了下来。

沈听澜。

爹连名带姓喊我,我就知道坏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出海还债,编这么一出?

是不是藏了私房钱,怕我拿去抵船钱?

我气笑了。我现在一场直播,顶你跑三个月!

我差你那点船钱?

那你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没法说。

总不能说,你闺女是从三十年后回来的。

你那趟船,死过一回。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我的意思是,梦太真了。

真到我在梦里,闻见了柴油味,闻见了白布味。

闻见味儿的梦,娘说,是提醒。

大伯在旁边嗤了一声。女人家头发长,梦也长。

潮生,你别听闺女瞎搅。

老鸦那头,可是我给你搭的线。

误了时辰,人家雇别人,钱可就飞了。

我猛地扭头看大伯。大伯,老鸦给你多少搭线钱?

大伯一噎。你、你这孩子,说话真难听。

我那不是钱的事,是兄弟情分!

情分?我笑了。上回催债的情分,还是灶膛烧潮谱的情分?

那都过去了!大伯梗着脖子,你爹这回要能跑成,账清了,咱兄弟俩也算两清。

两清?我慢悠悠地接话,大伯,账能清,情分可清不了。

老鸦这线,您牵成了,他那边记您一功;我爹这船要是有个闪失,村里人记您一辈子。

您算算,这功和这账,哪头沉?

大伯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

爹喝了一声:都少说两句!

出海的日脚,不改。

疯话,我当没听见。

爹喝了一声:都少说两句!

出海的日脚,不改。

疯话,我当没听见。

僵到晌午,我想了个软招。

我把存折拍在桌上。爹,债多少,我替您还。

直播攒的,八万四。

您这趟私活,挣的就是还债的钱吧?

债没了,您还去挣这个险钱干啥?

满屋子人,都愣了。

二叔咂舌:八万四?

二婶的眼睛,瞪得溜圆。

爹盯着存折,看了半天。钱是好东西。

可男人的账,不能让闺女还。

我沈潮生还没死呢。

那就更不能死了!我脱口而出。

说完,满院死静。

娘的眼圈,唰地红了。

大伯在边上扇风。哎呀,这孩子,咒自己爹呢。

我咒的是老鸦那条船!我冲他吼。大伯,你这么盼着我爹出海——

老鸦给你分几成?

大伯一跳三尺高。血口喷人!

我那是兄弟情分!

情分多少斤,一斤几个钱?

爹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下午,我去了趟滩头。

不为看潮,就为蹲着。

小舟跟过来,蹲在我边上。姐,叔真要去啊?

那咋办?

想办法拖。

拖一天是一天?

拖到我想出辙来。

小舟忽然举手。姐,要不……我把叔的船钥匙藏了?

我扭头看他。

这小子,有点东西。藏哪儿?

塞蟹笼里,沉滩涂。

蟹都找不着。

我噗嗤乐了。不用。

你叔那脾气,钥匙藏了,他能把船摇走。

那咋整?

整不了就熬。我望着海。熬到他信我。

他不信梦呢?

那我就不靠梦。我说。我靠手艺。

手艺能拦船?

手艺能让他觉得,这趟船的道,得听我的。

晚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娘变着法儿打圆场。潮生,尝尝这个鱼。

听澜,喝汤。

一个嗯,一个嗯,跟打拍子似的。

小舟憋不住了。叔,我姐梦里那句,白布挂门框……

吃你的饭。爹放下筷子。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道。

我的道在海里,不在梦里。

我开口。我不拦您挣钱,也不拦您出海。

我就求您一件事。

航线,让我看一眼。

您要觉得我说得对,就拐个弯。

您要觉得我瞎说,就当我放屁。

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再说。

一个,就是一道门缝。

门缝里有光。

我盯着那道缝,打算今晚就把它撬开。

僵到半夜。

我坐在院里,对着满天星斗生闷气。

娘端了碗糖水蛋出来,蹲在我旁边。吃。吃饱了,再想招。

我忽然问,沈家人,真的信梦吗?

娘搅着碗里的蛋,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听人说过,看潮人,梦里见潮。

娘没接话,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海。

望了很久。你太奶奶在的时候,常念叨。

说沈家的潮谱,一半在纸上。

另一半,在梦里。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纸上的会丢,会烧,会被人偷。

梦里的,丢不了。

娘接着说:你爹年轻那会儿,也做过那样的梦。

梦见什么,他就绝不走哪片水。

有一年他说梦见西滩翻船。

硬是拉着全村的船,改了三个渔场。

那年秋天,别村翻了两条船。

咱村,一条没少。

村里人都笑他迷信。

他自己,从来不解释。

正说着,屋门响了。

爹披着褂子出来,站在台阶上。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很久。

看娘,又看我。

娘冲他点点头。

爹把烟摁了,慢慢走下台阶。

在马扎上坐下,跟我并排。

海风一阵一阵,吹得院里的晾衣绳嗡嗡响。你娘刚才跟我说了。

说你太奶奶那辈,梦见的潮,救过全村。

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我一直当那是老话,是讲给小孩听的。

今晚我想了想。

不对。

他扭头,直直地看着我。

眼睛在黑地里,亮得吓人。

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你娘也说过,沈家人,梦里见潮。

你是哪一年,开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