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浪。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爹,我是从三十年后回来的。
我死在一场台风里,睁眼回到了您出海前。
这话说出去,明天全村都得来看我跳大神。爹,我——
哐!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
四五条黑影涌进院子,堵在月光里。
为首的瘦高个,鹰钩鼻,五十来岁,皮笑肉不笑。
爹一个箭步跨过来,把我整个拨到身后。崔满舵。
哎——瘦高个笑着拱手,沈潮生,二十年了,还认得我。
老鸦。爹的声音冷得像船底的海水。外面都叫我老鸦。那人咧嘴,牙在月光下泛白。大半夜的,老鸦登门,不吉利。
比老鸦不吉利的,有的是。
阿香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扯着嗓子喊:沈叔!门口有情况!
回你的屋去!我喊。我这就去叫人!
墙头的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噼里啪啦跑远。
老鸦也不拦,笑眯眯的。让她叫。青屿的锣,今晚敲不敲得响,两说。
娘在屋里急得直转:他带了几个人?
五个。我贴着窗缝数,不,六个。
六个!娘倒吸一口凉气,这大半夜的,谁家来串门,串出这个阵仗!
娘,别慌。我按住她的胳膊,您越慌,他们越来劲。
我不慌,娘深吸一口气,把烧火棍握得咯咯响,我就是手冷。
她嘴上说不慌,烧火棍的尖儿却戳得地皮哒哒响。院墙外头,还蹲着一个。
你怎么知道?
狗对着东墙叫,人不对着门叫。
娘倒吸一口凉气,把烧火棍往怀里抱紧了。潮生,报警啊!
岛上没派出所,快艇过来要一个钟头。我说。一个钟头,海都退半里了。
那就谈判。娘说,他要什么,咱们慢慢商量。
我低声说,跟老鸦没有商量。
只有交换。
用能给的,换不能丢的。
爹微微点头,头一回,他对我的判断点了头。少废话。爹把他往门口顶,深更半夜,就为踹我家门?
今晚来,就问一句。
他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二十年前那船的坐标——
是不是让你闺女,拿到了?
构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铁箱底那张发黄的提单,货名栏,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海底工程构件。
他怎么会知道提单上有这两个字?
除非,当年写提单的那只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过。
坐标随船沉了。爹说。
声音平得像退潮后的滩。沉了?老鸦笑出声,笑声在院墙里撞来撞去。沈潮生,你自己信吗?
沉了,就再捞。
捞不着——
他往前踱了一步,鞋底碾着院里的碎石子,咯吱咯吱。那就让船,和人,再沉一次。
身后的黑影们散开了,呈一个半圆围上来。
有人手里拎着短桨,桨头上缠着胶皮。
有人袖子里滑出甩棍,甩得咔咔响。
娘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却死死攥着那把烧火棍没退。
我悄悄往门后摸,摸到了那杆鱼叉。
刚握住,一只手覆上来,把鱼叉夺了过去。
爹。
他反手把鱼叉横在身前,往我身前又站了半步。崔满舵。
在我的院子里。
你动一根手指头试试。
试试就试试。老鸦笑得肩头直抖。二十年前,你坏过我一桩大买卖。
今天我倒想看看,你的骨头比当年硬多少。
老鸦。我忽然开口。沈家的丫头,直播挺热闹啊。
他扭头看我,鹰钩鼻在月光下弯出一道影。热闹顶什么用。
热闹救不了船坞,也救不了船。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我要的东西,在你家,在你爹肚子里,在海底。
总有一处,归我。
你跟郑家什么关系?我又问。郑家?他嗤笑一声,那是我的旧鞋。
穿破了,就扔。
那你这双鞋,挺贵吧?
老鸦笑眯眯地看我。丫头,嘴皮子比直播里还利。
过奖。本色出演。
我劝你一句。
年轻人,钱是这么挣的——
他打了个响指。
活有人干,名有人背,钱有人收。
你不缺钱。爹打断他。缺的是给青屿一个交代。
交代?老鸦乐了。沈潮生,海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交代。
最值钱的,是货。
你护着的那点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
是货。
在你闺女眼里呢?
他忽然把脸转向我。丫头,你说说,是货,还是交代?
是账。我说。二十年没还清的账。
记性不错。老鸦眯起眼。那你说,欠账的,该不该还?
怎么还?
连本带利。我说,当年怎么吞的,怎么吐出来。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狗炸了窝。
一条叫,十条都叫,此起彼伏。
一盏灯亮了,接着是十盏、二十盏。
锣声当当当当地响起来,又急又密。
是陈伯的锣。
阿香的大嗓门从墙外滚过来:沈叔!陈伯带着人过来了!二叔把全村都敲醒了!
老鸦眯眼扫了一圈院墙上的灯影,咂了咂嘴。行,今晚不收网。
他退到门口,回头撂下最后一句。沈潮生,你欠海里的。
海,会来收。
人走了,狗还叫。
娘扶着门框,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娘,没事了。
那、那人是谁啊……
一个故人。爹的声音闷闷的。
二叔拎着扁担冲进来:大哥!人呢!哥你没事吧!
没事。回吧,带你嫂子们回去。
那怎么行,我今晚不走了!
你不走,你家的塘明天就没人喂。
……我明早第一个来。
二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舟举着手电筒跑进来:姑父!澜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回去睡。
我不!我今晚守着!
守你自己的觉。爹瞪他,明早还要上学。
小舟蔫蔫地退到墙角,抱着手电筒坐下,死活不走。
陈伯拄着拐进来,扫了一圈院子。没伤着人就好。
老鸦这个人,我认得。老头说。二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人是会变的。
他今晚会来,说明他急了。
急了的狗,才跳墙。
陈伯,您认得他?我问。认得。
当年他也在海上讨生活,人不算坏。
后来跟了跑黑船的,就再没回过岸。
人是会变的。
可他今晚的话,句句往我爹心口上戳。
这不是临时起意。我说。他是带着问题来的。
陈伯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有人给他递了题。
递题的人,才是今晚真正该防的。
爹没说话。
但插门闩的手,比平时重了三分。
小舟缩在墙角,突然举手:那个……我能说话吗?
我能留下来守夜吗?
不能。
那我明天……
明天照常上学。爹说。沈家的人,天塌下来,书照念。
小舟把这句话,也记进了小本本。
爹插死门闩,又搬了口大缸顶上。月娥,去把小舟叫来,让他守前头。
小舟不是在这儿吗?娘说。那就让他守着。
爹转过身,盯着我。刚才他问的那句话,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爹,构件——
先别说。爹抬手打断我。这不是能隔墙说的话。
我兜里的手机,猛地震了。
一震,两震。
私信,一个熟悉的Id。
潮汐猎人。
那只黑鸦头像,那条警告过我小心你身边的自己人的鱼。
我划开屏幕。
一行字,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别查了,先走。带家人离岛。
手指还没松开,第二条紧跟着跳了出来。今晚,涨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