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的侦查,两天就有了收获。
她拎着两斤桃酥,进了镇上的广告店。
出来的时候,嘴里能跑船。澜姐,大买卖!
店里账本上记着,三百条横幅,五千份传单。
还包了村口小卖部一整面墙的广告位,三个月。
多少钱?
报了两万八,一分没赊。
谁付的钱?
现金。数钱的时候,店主手都抖了。
抖着数完了吗?
数完还多出两百,店主找零找了半天。
送钱来的人,他没见过。
但送钱的车,他记得清清楚楚。
黑色商务车,车门上喷着一朵浪花。
浪花。
我的心沉了一下。阿香,账本上这笔款,挂的什么名头?
挂的是……阿香翻着小本子,沧澜办事处宣传费
我和阿香对视一眼。
沧澜。
又是沧澜。
那艘趴在心口礁外的勘测船,是沧澜的。
如今大伯的横幅传单,也是沧澜的。大伯一个竞选村主任,阿香咋舌。愣是花着上市公司的钱。
人家不是花钱选村主任。我说。人家是花钱,买青屿的话事权。
村主任点头,滩涂才批得下来。
滩批下来,船才靠得上岸。
那朵浪花,买的不是选票。
是海。
阿香打了个寒颤。听着怪吓人的。
吓人就对了。
吓人的事,从来都包在糖纸里。
横幅是糖纸,米面是糖纸,口号也是。
那咱把糖纸撕了?
撕早了,糖化了,人还尝不出苦。
咱等着。
等他们自己把糖纸舔破。
广告店的账本能当证据吗?我问陈伯。能看,不能定。陈伯摇头。那是他店的流水,跟大伯对不上号。
没头没尾,人家一句资助村容建设就挡回来了。
那怎么办?
查钱的源头。陈伯拐杖点地。这么大的公司,钱走账,必有凭据。
公益捐款,得开收据。
收据一式三联,存根在开出单位备案。
我一拍大腿。陈伯,镇上您熟人多。
民政所的老蒋,当年发救灾粮,是你点的数。
他管辖区里公益基金的备案。
陈伯捋了捋胡子。老蒋那个倔驴,认死理,不吃请。
但认旧账。
九八年发大水,我背过他走三里泥路。
这笔账,他记了三十年。
走,我陪你跑一趟。
第二天,爷俩坐早班车去了镇上。
阿香非要跟着,说要长长见识。
陈伯瞥她一眼,她立刻缩回去:我帮您提拐杖!
拐杖我拄得动。陈伯说,你跟着可以,就一条——少说多听。
我嘴可严了。阿香拍胸脯。严什么严,陈伯哼了一声,上回你家的事,全村都知道了,还能是谁说的?
……那是我妈说的!
你妈那张嘴,还不是随你姥爷。陈伯拄着拐,慢悠悠往前踱,行了,走吧。嘴严不严,待会儿听你说话就测出来了。
阿香在后面冲我挤眉弄眼,一路没敢多言。
陈伯跟老蒋下了半盘棋,输了。
陈伯跟老蒋下了半盘棋,输了。
输得很刻意。
老蒋哈哈大笑,答应帮着翻翻旧档老陈,你棋是越来越臭了。
老了,脑子跟不上。
少来。你当年算账,全公社的算盘加起来不如你。
那我现在连儿子都算不明白了。
你儿子不是在海里吗?
在海里,才算不明白。陈伯的拐杖顿了顿。海上的人,命拴在浪上,账拴在岸上。
两头都拴着,就两头都难。
老蒋不笑了,看了他一眼。行,看在你这张嘴的份上。
档案室今天没人,你自己翻。
翻着了,别外传。
翻不着,当我没说。
老蒋笑够了,进里屋翻了半个钟头。
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这基金去年才注册,备案的捐款就两笔。
一笔在县城,另一笔——
在咱青屿。
老陈,这玩意儿能让你孙女看吗?
陈伯把信封揣进怀里,是我孙女。
让她看。这丫头,比你当年还倔。
复印件摊在桌上,就一张纸。
编号、日期、金额,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日期,正是大伯报名前三天。
金额一栏:伍万元整。
用途一栏,写得冠冕堂皇。支持青屿乡村文化体育活动。
文化体育?阿香凑过来看。大伯刷横幅算文体活动?
横幅上写着口号,口号也算体育——竞走。小舟一本正经。去去去。我笑骂了一句。
我的手指点在收据最底下。
收款经手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
沈满仓。五万块,经手人签名,白纸黑字。我说。钱从哪来,花到哪去,这回都有印儿了。
青屿的规矩,你懂吗?陈伯忽然问我。什么规矩?
竞选的钱,历来三家出。
自家出,兄弟凑,村里富户添一点。
凑不齐就少刷两条横幅,没人笑话。
为啥不笑话?
钱是脸。
谁的钱,谁的脸。
花外人的钱买全村的票,等于拿青屿当抵押。
老一辈把这叫——借海还债。
借的时候风光,还的时候,还的是海。
陈伯,那当年选出的人呢?
选出来的人,一半替村里办事。
另一半,替钱办事。
这回,咱得让第一半再多起来。
老头拄着拐,说得很慢。我这辈子没选上过什么。
但我知道,票投出去,是拿出去的。
收回来的是啥,得看接票的手干不干净。
阿香兴奋得直搓手:澜姐,啥时候打出去?给全村贴大字报!
不急。我把复印件仔细收好。现在打出去,大伯退钱认错,风头一过照选不误。
选上来的是人,收不回来的是滩。
这张纸得压箱底,压到投票前一天。
让全村人揣着明白选,选完就明白。
周砚舟听说这事,只提醒了一句。公益捐款本身不违法,别拿它当枪头。
要打,就打村委换届纪律
候选人接受利益关联企业的定向资助。
这条,镇纪委一查一个准。
那我这张收据,算什么?
算引子。
纪委顺着引子查,查到横幅,查到账本。
一条线,全串起来。
那横幅上的口号,算不算拉票?小舟问。
那他这不叫竞选。
叫替人开会。
开会总得有议程。我笑了。议程就一条——滩涂招标。
谁签字,谁拍板,谁说了算。
村主任一句话,顶咱合作社一百份材料。
所以他们买的就是这一句话。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句话,落不到纸上。
怎么说?
选票那天见分晓。
选不上,他这五万块,就是纪委的请柬。
选上了,他这五万块,就是罪状的第一页。
横竖都跑不了。
阿香啧啧两声:澜姐,你这算盘打得,隔壁渔行都听见了。
我点头,把信封压进箱底。
压下去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落款处一枚红章,鲜得刺眼——
沧澜公益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