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条两个字,在村里炸开了锅。
第二天一早,赵金凤披头散发冲到村委,当众哭嚎:借钱救儿的命,天经地义!你们沈听澜害了我儿,还要赶尽杀绝吗!
婶子,我给她搬了个凳子,儿子是您求着民警带走的吗?不是。是他自己的手印,摁在汽油桶上的。
你——她一噎,转了个方向接着嚎,满仓啊!你管管你侄女!
大伯坐在村主任的椅子上,脸色像泡了三天的海带:哭什么哭!回家!
可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扶了两回桌子。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回身去查账。
查账我有帮手——阿香的小卖部情报网,外加小舟的一双飞毛腿。
三天,拼出一条链子:
去年冬天,沈志强在镇上赌档欠了六十万,堵门要账的人,开着蓝湾文旅的皮卡。
开春,赵金凤进城,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借条,借款人沈满仓,担保人赵金凤,出借方——蓝湾文旅商贸有限公司。
利滚利,如今滚到了一百零三万。
我把链子念给陈伯听。
老头听完,只问了一句:借条呢?
在赵金凤枕头底下。
拿得到吧?
拿不到。我说,所以先记下,不动它。
枕头底下压着借条,陈伯磕了磕烟锅,就跟压着条蛇睡觉一个样。白天不咬人,晚上绕着你脚脖子转。
转起来,比明着咬一口还瘆人。二叔在旁边搓着胳膊,嫂子,这事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等,是为了让蛇先出洞。我说,蛇出洞的时候,才知道它盘着谁的家。
小舟插嘴:姐,那我夜里帮你看家!蛇来了我喊你!
你喊破嗓子,蛇早就爬回洞了。二婶把他拽回去,老实睡觉,比看蛇强。
屋里人笑了一声,笑完又都安静下来。
借条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蓝湾文旅!阿香一拍桌子,又是那皮包公司!
先借钱养赌鬼,再拿借条拴人。我把链子画在纸上,借条上摁了手印,一家人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蟹。大伯当村主任,签一个章,抵十万。
所以他收滩涂、立标准,不全是自己贪?
贪是真贪。我说,但绳子也是真勒人。阿香,你知道最狠的是什么吗?
什么?
这借条,多半就没打算让人还。他们要的就不是钱。
当晚我把链子发给周砚舟。
他回了四行字,最后一行是:借条本身不是罪。用借条逼人签滩涂协议,才是。盯住签约那一步。
我把这行字抄在潮谱的空页上。
小舟在旁边听着,忽然小声说:姐,那大伯……可怜吗?
可怜人干的可恨事,账要分开算。我说,小舟,记住这个。看潮,看的是水;看人,看的是债。
开标日,村小学操场,跟选举那天一样热闹。
红布桌一溜排开,评标小组五个人:大伯、镇里下派的老干部、两位村民代表,还有个自称第三方咨询机构的中年人——后来查了,
那机构注册地,也在镇上宾馆201。
轮到蓝湾文旅投标,人家开着两辆黑车来的,资料装了整整一皮箱,还带了投影仪,当场放宣传片。
海景、栈道、直升机停机坪,ppt做得花团锦簇。
七叔公凑到我耳边:丫头,那玩意吹得天花乱坠,咱的塘当真保得住?
叔,ppt里的海,浪都不会打湿鞋。我说,咱的塘,浪是真打人。
好——不懂行的人拍起手来。
轮到我们,阿香抱着材料上去,喇叭念得断断续续。青屿渔业合作社……本村集体联合体,加十分。养殖业绩,加十五分。技术方案……
总分六十一。
喇叭里还念:技术方案评分,分项垫底。
评标席上那个第三方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赶海的技术,算什么技术?
算饭碗。我在底下应了一声,先生,您吃饭的家伙,是哪一门技术?
全场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底下一片死静。
七叔公的烟锅掉了都没捡。九十六比六十一。二叔气得手直抖,这分数评的,跟菜市场掐秤似的!
大伯站起来,满面红光:评标小组一致认定,蓝湾文旅中标!散会——
等等!我举手,大伯,念分之前,是不是该念一份东西?
我从阿香怀里抽出材料,扬起来:我方投标文件,四个小时前,刚从派出所领回来的。上面的指纹,各位要不要传着看看?
操场嗡一下。
评标席上那个第三方,手一抖,茶杯盖掉在地上。偷文件的贼,已经进去了。
我环视一圈,贼偷的正是我们社里五十户的活路。
大伯,这份中标,您念得下去吗?
大伯的喉结滚了滚:评标程序合法,分数在此——散会!
散会后,大伯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抖。
我走过去,把材料放回他桌上。大伯,偷文件的贼进去了。我看着他,这分念得再响,也是替人数钱的分。
他的烟掉在桌上,半天没去捡。
我正要拉着乡亲们走,镇上的邮车追到了村口。
绿制服的投递员喊:沈听澜!加急文件!
牛皮纸信封,红头,落款:青屿镇人民政府。
我当场拆开,扫了两行,喉咙口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关于加强海域及滩涂使用权招投标管理的通知》——即日起,各村滩涂、海域使用权招投标结果,
一律报镇人民政府备案审查;材料不全、程序存疑的,暂缓办理,不得签约。备案审查……暂缓……阿香凑过来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听澜,这啥意思?
意思是,九十六分也白搭。我把通知举过头顶,冲着满操场的人扬了扬,中标无效,滩还是咱们的!
操场上炸出一片欢呼,七叔公一巴掌拍在小舟背上,差点把拍趴下。
小舟龇着牙还不忘把文件角压平:叔,别拍皱了,这可是红头的。
七叔公愣了愣,随即笑骂:你这小子,护纸比护螃蟹还仔细。
人群笑开,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散出来些。
可我知道,备案只是把刀卡进鞘里,鞘后握刀的人,还没有露面。
二叔抹了把汗:吓死个人。那赵满堂家那火——
火的事,有人比我们急。我说,让他们急去。
赵金凤瘫在红布桌边上,嘴里念叨:完了完了,一百零三万……
声音不大,我听得真真的。
是谁递上去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张冷脸——那个把海图拍在我桌上的男人。
备案审查这种刀口,得从上头递。
我掏出手机,给周砚舟发了三个字:谢了。
回得更快:不是我。
我盯着屏幕愣住。
不是他?
那这纸通知,是从哪片云彩里掉下来的?
开标:沧澜皮包公司评分第一。
但红头文件下发:海域使用权招投标,需报镇里备案审查。
流程,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