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看，看水色。
我把镜头对准退到一半的潮池。大家看，这池水，黄里透白，漂着细沫。
退潮的水，是从滩涂上退下来的，带着泥沙和藻屑，浑，但是活。
活的浑，是会动的。风一过，沫子往一个方向跑，那是流。
镜头一转，切到小白龙那段视频，同一片。再看他的水——清得发蓝，平得像镜子，没沫，没流。
青屿是泥沙底，退潮的水，从来没这么清过。
这么清的水，要么在深水区，要么，在水桶里。
弹幕地炸了。卧槽，还真是，他视频里的水太干净了！
海边人表示，退潮就是一滩浑汤子，清成那样我头一回见！
在线人数，从六千，爬到一万五。
阿香在后台又蹦又叫：涨了！还在涨！
稳住。我说，第一看才讲完，别催更，让他们等着。
弹幕已经开始刷：第二看快上！
喊啥喊。我说，上课，是要留作业的。
啥作业？
我掀一块石头，你们猜底下有啥。我说，猜中的，明晚连麦，我带他赶一次海。
在线人数，又往上蹿了一截。
阿香看着曲线直咂嘴：澜姐，你这讲课，比卖货还猛。
卖货赚的是钱。我说，讲课赚的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水军买不来。
第二看，看礁盘。
我把手按在礁石上，镜头怼近。真礁，是长东西的。
藤壶，一堆堆白疙瘩，像小火山。
牡蛎，边缘薄脆，碰一下就割手。
海鞘、浒苔、石鳖，一层压一层。掀开一块石头，底下是潮虫和沙蚕，密密麻麻往外钻。
再看他——
视频切过去，小白龙地掀开一块石头，底下干净得像新买的。石头底下一无所有，石头面上寸草不生。
这不是礁盘，这是道具。
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扒。我去！他前天那块石头，底下连沙都没有！
而且他每次掀石头，都掀同一个方向，手都不带换的！
第三看，蟹洞。真蟹洞，洞口有新沙，扇形堆着，那是螃蟹连夜挖出来的。
洞口滑溜，带蟹爪印。退潮往里瞧，能瞧见眼柄一闪。
再看他的——
视频里，小白龙把手伸进一个洞，掏出一只三花膏蟹。
我暂停，放大。这个洞，口上没沙，边上没泥，洞壁齐整，像用勺子挖的。
还有，青屿膏蟹打洞，洞口朝下，他那个，朝上。
螃蟹要是瞧见了，得连夜搬家。
弹幕笑疯了。哈哈哈哈，蟹：我这洞没这么挖的！
在线人数，破两万。
小白龙显然也刷到了。
直播间里，他慌慌张张宣布设备故障，提前下播。
设备故障了四个小时。
故障得刚刚好。
阿香截图存证：这块板子，我也收了。
网友的效率，比我想的还快。
当晚，小白龙的视频，被人逐帧扒穿。
第一帧，他掀的那块，边缘有一圈模具线，水泥的。
第二帧，塞进石缝的鲍鱼，壳上贴着一枚小标签，冻货批发，还带编号。
第三帧，他左手戴表，镜头一切，表跑右手去了——剪辑穿帮，铁证如山。星浪出品的《赶海》剧组，横店来了都嫌糙。热评第一这么写。
小白龙的直播间，在线从十万掉到八千，再到三千，弹幕全是。
星浪旗下另外十几个号，连夜删视频。
删得越快，网友扒得越欢。
扒到后半夜，连星浪编导用的提词器，都被人认出来了。第三行写着：惊讶一点，声音再大点
哈哈哈哈，连表情都是提词的！
阿香笑出眼泪：这剧组，该去评年度烂片。
第二天清早，小白龙的账号，清空了所有视频。
头像是黑的。
塌房现场，一片狼藉。
#星浪摆拍剧组#的话题，挂上了同城热榜。
热榜底下，最高赞是条长评。假的赶海靠编剧，真的赶海靠海。海不收剧本。
发这条的人，Id叫——浪里白条哥。
好家伙。
窝头，反水了。
石头凑过来：澜姐，他咋自己骂自己了？
不是反水。我说，是那三百块，一个月没结了。
断粮的狗，最先叫。
那咱要不要把他拉过来？阿香眼睛亮晶晶的，他也算半个明白人了。
不拉。我说，他能为了三百块骂东家，也能为了三百块咬咱。
断过粮的狗，我望着屏幕，喂不熟。
让他叫。叫得越响，星浪越慌。
我这边，一夜涨粉五十万。
私信堆成山。
有大V求连麦的，有mcN挖人的，有品牌方砸钱的。
阿香念得口干：这家出二十万，请咱做一期软广！
不接。
为啥！二十万！
人家花二十万，是想让四十万人记住——沈听澜，是可以买通的。我说，这买卖，亏到姥姥家。
后半夜，在线还挂着三万人，赖着不走，齐刷再来一课。
阿香嗓子都喊劈了：澜姐！五十万！一夜！这波教学，血赚！
别急着赚。我说。为啥？
对面砸了钱，折了人，丢了脸。我看着后台数据，这种时候，最不该忘的，就是想想他下一步。
他还能有啥招？
狗急了，不咬人。我说，狗急了，找主人。
深夜十一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开免提。沈小姐！王总的声音，热情得能拧出糖来，恭喜恭喜！教学直播我看了三遍，绝了！
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他干笑两声，之前是底下人不懂事，搞摆拍那套，跟星浪没关系啊，是某个主播的个人行为！我把他解约了，道歉声明，已经发了！
王总。我说，你上个月花五万买黑帖的时候，眼睛挺亮啊。
那不是——他噎了一下，那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底下人办事不力，钱也是你出的。
沈小姐，过去的事，翻篇，翻篇！
然后呢？
然后——他压低声音，沈小姐，能不能坐下来聊聊？我这儿有几个头部主播的资源，一年流水一个亿！您要是肯签星浪，分成，好商量！
王总。我说，你半夜花五万买水军黑我的时候，咋不提分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沈小姐，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又轻又慢，像换了个人，我认栽，行了吧？
可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上面，也有老板。
你惹的那位……
他顿了顿，声音压成气音，吐出两个字。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