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倍。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镉,超基准四十倍。
铅,二十二倍。
锌,十七倍。
采样点,心口礁外围,正对着渔场主航道。
阿香站在我身后,探头扫了一眼,愣住:四十倍?那得是多少?
拿咱们塘里的水作比方,我说,相当于一缸水里,丢进去四十颗螺丝钉,泡了二十年。
那还能喝吗?
鱼都不能活。我说,何况人。
那为啥咱塘里的鲍还活着?
因为咱塘在支流上。我盯着那张纸,水大的时候,会冲走。水小的时候,沉在底下。它还没淹到咱,可快到了。
阿香打了个哆嗦,把手机放回兜里,半天没说话。还有锌,十七倍。周砚舟补了一句,铅,二十二倍。
别念了。我说。为什么?
念多了,我说,像讨债的账单。
这就是账单。他说,海记了二十年的账。
数据不会错?我问。做了三组平行样。周砚舟说,不会。
我顺着采样点的位置,往海图上一指。这里,是涨潮的进水口。
进水口在心口礁,那这滩脏东西,是顺着涨潮,先灌进渔场,再漫过养殖区的。
渔场在前,咱家塘在后。我说,头一个吃这口水的,是全村的鱼。
周砚舟盯着我看了两秒。你这个流路分析,比我们模型跑得快。
模型是死的。我说,潮是活的。
阿香挤在门口,探头:啥四十倍?超啥了?
重金属。我说。那塘里的鲍……
咱家塘在支流上,眼下,还没事。
眼下?她声音发紧,那以后呢?
我看着海图上那道红圈,没答。
这个,上一世,我见过。
这一晚,探澜号的灯亮到后半夜。
周砚舟把近二十年的海图铺了一桌,拿红笔,把心口礁圈了三个圈。这个浓度,不是泄漏。他说,泄漏是一股,浓度会稀释。
这是累积的,一层压一层,像千层饼。
倒了多少年?
他答:按沉积速率倒推,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1998年,那船。
我坐在桌角,手指按着海图上那个红圈,半天没说话。
上一世的画面,又在眼前晃了一下——
死鱼铺满滩涂,村民蹲在岸边,一袋一袋往麻袋里装。
我爹蹲在船头,一言不发。
那年,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一年,数字出来了:四十倍。
原来不是天年。
原来,是有人的手笔。这数字,能定罪吗?我问。
周砚舟摇头:超标,只能定性污染。定罪,要排放主体、排放路径、排放记录。
光有报告,抓不到人。
抓不到。他说,但能逼他们走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人急了,就补窟窿。他说,补窟窿的时候,最容易露头。
沈听澜。周砚舟叫我。
你脸很白。他说,去睡。剩下的,明天说。
睡不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按流程。他说,报告加密上报所里,所里报省里,再转海洋执法和环保部门。
要走多久?
材料齐,人到位,他顿了顿,最快,一个月。
一个月。我说,潮水可不等人。
第二天,我拉着阿香和合作社的人,开了个小会。
没敢提数字,只说最近别去心口礁外围下网。
七叔公第一个反对:那片流口,三十年了,鱼最多,为啥不去?
那片流口,我说,最近水色不对。涨潮发黑,腥气重。
老话讲,水变不赶海。我把话撂下,信不信,由各位。
小舟举手:姐,信!
我也信!阿香举手。就你?七叔公瞥她,你连潮涨潮落都分不清。
我信人!阿香梗着脖子,信澜姐,还不行吗?
七叔公一噎,半天,吐出仨字。……也行。
七叔公盯着我看了半天,到底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丫头,不看错的潮。听你的。
散会后,七叔公留下来,蹲在门口抽烟。丫头,他忽然开口,水变那事,你没跟我说全。
我看着他。
老头七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说了全,村里要炸。
炸就炸。他把烟锅磕了磕,青屿人躲过风,躲过浪,就怕被自家人瞒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我说,数字一落地,头一个告诉你。
老头点点头,起身走了。
背影晃晃的,又挺得笔直。
散会后,阿香凑过来:澜姐,这事儿能不能直播说?四十万人呢,一呼百应!
不能。
为啥!
数字还没落地,流程还没走完。我说,现在喊出去,一是打草惊蛇,二是,咱得先让证据站住。
站住了呢?
站住了,我说,再让四十万人,给它作证。
阿香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咋知道它站住了?
我看了一眼探澜号的方向。等他上报。我说,周砚舟这个人,别的不敢说,数据上,一根毛都不带错的。
当天下午,周砚舟把报告打包,加密,发回所里。
发完,他给我看了一眼回执:已签收。然后呢?
然后等。他说,流程是流程,急不来。
等,就等吧。
等的日子,最难熬。
白天采样,晚上照常直播,只字不提报告。
弹幕里有人问:澜姐,最近心情不好?
没有。我说。骗人,你昨晚看错了三次潮位。
我:
弹幕的眼睛,比海关还毒。
我们把最后一轮采样干完,探澜号的甲板上,晒满了样品袋。
周砚舟挨个检查,查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数字是真的,这片海,十年内不能再养鲍。
我手里的活,停了。十年。
乐观估计。
那全村人,靠什么?
他没答。
我也没再问。
有些答案,得自己去挣。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砚舟的手机响了。
所里打来的。
他走到船尾去接,一开始神色平常,后来,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三句话。什么意思?
谁批的?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船尾,半天没动。
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船舷边,陪他吹了一会儿风。想好怎么办了吗?我问。没有。他说。没有,是还没想好,还是不想告诉我?
是都不想。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是还没想好。
这人,嘴硬到最后一秒。
我走过去:所里说什么?
他回过头,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难看。调我回所,参与新课题。他说,青屿项目,提前中止。
理由呢?
他说,项目统筹调整,另派他人接手。
接手的人,是谁?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贺深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