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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文物部门的回电来了。

那三天我天天守着手机,开播都心不在焉,被弹幕骂听澜姐划水。

电话是座机打来的,对方嗓音公事公办:沈听澜同志吗? 你上报的青屿海域沉船线索,经核查——该记录已于三个月前,由上级单位调阅整理,归档封存,暂不接受新的线索登记。

我捏着手机:封存?封存在哪个单位?能给我一个文号吗?

涉密事项,无可奉告。

电话挂了。 我站在院里,半天没挪步。

周砚舟从采样箱后头抬起头:谁的电话,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回电原话学了一遍。

他手里的记录笔一声拍在桌上:归档封存?三个月前?

这个流程不对?

不对,太顺了。他冷笑,正常归档,要编号、录库,随时可查。封存是反着来的——查不到,调不动,多问一句都算泄密。

有人不想让这条线索活在外头。

何止。周砚舟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海域图,你算笔账。 老鸦要修码头,手续上要过两道坎:海域使用权,还有文物勘探意见。 使用权那道,已经被镇里备案卡死了。

那还剩——

文物这条线。他手指点在图上,只要沉船在档案里,任何人往那片海动土,都得先绕开它。 想拔掉这颗钉子,最省事的办法,不是从海底捞,是从纸上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月前就抹好了。修码头,不是起因。

是收尾。我说,老鸦不是主谋,是来干脏活的。

周砚舟没接话,把笔帽按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东西收尸。

接下来,报给谁?我问。

报给我所里,走科研发现渠道,再往省里转一道。周砚舟说,绕开市里。

为什么绕开市里?

封存的调阅单上,没有咱们镇,也没有县。他看着我,你再想想,是从哪一级开始从没存在过

我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这么说,对方不光有船,还有笔。我说,能写文件的那种笔。

嗯。这才是最麻烦的。周砚舟把海图卷起来,跟船斗,咱有潮谱。跟笔斗,得有比笔更硬的东西。

下午我去了趟镇文化站。 管档案的小刘给岛上办过渔家宴手续,算熟人。

她左右看看,把我拉进里屋,门都带上了。

听澜姐,你别问我。我问过了,调阅单上压根没有咱们镇。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师傅干了三十年档案,说没见过这种归档——连目录号都注销了。

注销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外头的系统里,这件事从没存在过。

从没存在过。

好一座青屿一号。 在海底埋了三百年,如今又在纸上了一遍。

回去的班船上,我给陈伯打了个电话。 老支书咳嗽了半天。

丫头,档案的事,我不懂。他说,我就懂一个理——纸能烧,嘴烧不了。岛上七十岁往上的老人,谁没听祖辈讲过那条古船?

一语点醒我。

陈伯,您能帮我叫几位老人吗?

老支书说,明晚,我家院里,你带个本子来。

挂了电话,阿香凑过来:干嘛去?

听老人们讲古。我说,阿香,直播间兄弟们爱看赶海。明晚咱们改一改,听老人讲海。

能涨粉吗?

能涨心。我说,心到了,粉就到了。

晚上我照常开播赶海,评论区问我在忙什么,说我这几天气色差。

我说:查个旧账,没查着,上火。

弹幕唰唰地刷——

【侦探澜上线! 缺不缺帮手? 】

【听澜姐你眨眨眼,我们懂】

【查账算我一份,我舅在档案局看大门】

我笑着摆手:小事,别瞎猜。今晚考大家一道题——老辈人讲,青屿外海从前有条三桅古船,谁知道沉在哪?知道的,评论区扣个方位。

这一招叫撒网。 档案能封,人嘴封不住。

当晚,后台涌进来两百多条留言。 有瞎蒙的,有捣乱的,还有卖减肥茶的。

也有真掏家底的。

一个网名叫的观众发来长长一段:他家三代船工,爷爷临终前念叨过,心口礁往东南两链,退大潮时能摸到船板。

板上有钉。他补了一句,是方的。

方钉。 现代船用圆钉,方钉是老船。 这一条留言,值一千条。

还有一个留言,只有一句:我爷爷讲过,那是运丝绸的船,沉在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周砚舟看完,沉默了半天:老舵,我托所里的人查查。

查他是谁?

查他为什么三十年不吭声,现在忽然肯开口。他把手机递还给我,还有——查他是不是也在等。

第二天,爹出海,我守着院里晒的虾皮。

爹出门前多看了我一眼:昨晚直播,你眼圈是黑的。

查东西,睡得晚。

查纸上的东西?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爹没答,弯腰理了理橹绳:纸上的东西,烧得掉。海里的东西,烧不掉。丫头,别光盯纸。

他摇着小船出海了,背影跟二十多年一样稳。

我低头把的留言又读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个位置——心口礁东南两链。

两链,三百多米。 退大潮,能摸到船板。

也就是说,沉船离心口礁不远。

离沧澜画的填海红线,更近。

日头偏西,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座机,区号是省城的。

是沈听澜吗?

老人的声音,慢,稳,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

我是。您哪位?

周砚舟的导师。老人说,你上报沉船线索,被他念叨了半个月。今天我给你打个电话,只说一件事。

我屏住了呼吸。

丫头,我提醒你——那批档案,二十年前,是我亲手封的。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为什么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封档,有的是为了保密,老人一字一句地说,有的是为了保人。丫头,我在等一个扛得住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