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斤的巨单,定金已经进来三成。
数目大得吓人,大到让人睡不着觉。
阿香掰着指头算:接啊!这一单的利润,顶咱们卖半年!
接之前,先弄清一件事。我说。啥事?
他为什么不问价?
阿香一愣。十万斤,不看货,不还价,不问死活,连个地址都不给。我把手机推过去,香姐,正经做海产生意的,谁这么下单?
大户呗,不差钱。
大户更会砍价。我摇头,我卖鱼三年,没见过不砍价的大户。不砍价的,说明他买的不是鱼。
那买啥?
不知道。我说,所以才可怕。
娘端着粥进来,听了个尾巴,手一抖,粥都洒了。要不……退了吧?钱咱不挣了。
退不得。我说,钱一动,人就知道咱们察觉了。这单,得接,但得慢慢发。
慢慢发?
冷链车紧张,船期紧张,台风外围过境。我一口气报了三个理由,反正一句话,急,很急,但天不作美。
阿香竖大拇指:听澜,你这理由编得比真的还真。
谁跟你编了?我指指窗外,镇里冷链车真就四趟,不信自己数。
对了,阿香忽然想起什么,这买家的账号,注册才二十天。
粉丝呢?
零。就买了咱们这一家的货。
二十天,零粉丝,出手十万斤。我笑了,香姐,这不是买家,这是任务。
任务?给谁的任务?
下给咱们的套,总得有人接。
阿香打了个寒颤:那我可得把打包机看好了。
嗯,还有后台密码,今晚就改。
改成啥?
改成你二叔的生日。
为啥?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
定金收着,货一天发一点,拖。我说,拖到砚舟把这三个字母查明白。
夜里,我把周砚舟约到了码头。
退潮的滩涂上,小螃蟹横着跑,两个人蹲在旧船板上,谁都没看对方。
我先把那笔订单的截图给他看。
他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定金到账多少?
三成,一百零八万。
这钱碰不得。他说,但也不能退。
我知道。
那就一个字——拖。
他听完,掏出小本子,记了三个字母。m.t.……笔尖忽然停住。想起什么了?
二十年前,深蓝海运对外接单,用过一个船务代码。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就是m.t.。
我后背地一层冷汗。船务代码是什么?
公司对外接单用的暗号,跟老字号的金字招牌一个意思。周砚舟说,货单、提单上不打公司名,只打代码。海关的老档案里,这类代码最常见。
这个代码,现在还有人用?
公司注销那年就废了。他把本子合上,废了二十年,今晚还能下单——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用这个代码的人,还在用。
海风一下子就凉了。
境外发短信的,回的,和这个下单的m.t.。
会不会,从头到尾就是同一只手?砚舟,这单我不能发。
不能发,也不能明拒。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拒单等于报信。拖着,我查。查这三个字母背后,是人是鬼。
我托林正调老档案了。周砚舟说,m.t.名下过手的货,一九九八到二〇〇三,整整五年,然后一夜之间,全没了。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档案里干干净净,像这家公司从来没存在过。
抹得这么干净的人,我盯着他,得是多高的位置?
至少,他把本子收进兜里,得是能碰到档案柜的人。
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份被封存的沉船档案。能碰到档案柜的人。我慢慢说,岛上就有一间档案柜。
你怀疑会计?
会计早停职了。我摇头,我是说,能碰到档案柜的手,从来不止一双。
周砚舟看了我一眼:你这脑子,不做刑侦可惜了。
做刑侦赚不到鱼钱。我说,接着查你的。
要是查出来,真是那只手呢?
那说明一件事。他转头看我,他知道你在查他,现在,他想借你的手,把十万斤东西名正言顺运出海。
第二天起,我开始慢慢发货,一天发一点,理由是冷链车紧张。
理由是真理由。
傍晚,周砚舟那边来了消息,我站在村口数了数。
外来冷链车,一天四趟,全在拉咱们自己的订单,村道上排成一条白龙。
车是有数,可货是活的。
m.t.那三成定金在账上趴着,催单一天一封,语气客气得吓人。沈女士,请尽快安排。
沈女士,时效很重要。
我回得也客气:冷链紧张,请您见谅。
第三封催单,口气变了。沈女士,逾期责任自负。
后面还附了一句:已安排接驳船到外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接驳船。
十万斤的货单,他从一开始就备好了接驳船。
这哪是买鱼,这是拿着我签的单子,办他自己的事。
我立刻拨给周砚舟。接驳船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声音沉,外港登记的接驳船,三条,船东是三家空壳公司。
又是壳。
嗯。但三个壳的法人,十年前在同一家公司领过工资。
哪家?
深蓝海运。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绕了二十年,这些壳的线头,最后全攥在同一只手里。
第三天夜里,我对着账本发呆,越算越不对劲。
十万斤要发出去,得把全岛的冷链连续占用至少三天。
三天。
全岛的船上岸接驳,冷库倒空,码头堵死,人人盯着货箱,加班加点。
到了夜里,海上没有一条闲船,连看潮的老人都下了滩。
更邪的是船。
全岛四十七条船,冷链一发,至少三十条要上岸接驳。
剩下十几条,都是爬不动的老家伙。
夜里巡海的大功率探照灯船,一条都没有。
心口礁,就成了谁都能进的门。
我越算越冷,猛地打了个激灵。
鱼,他们未必真要。
他们要的,是把青屿腾空。
码头清空,船靠岸,人守货——夜海门户大开。
我抓起电话就打给周砚舟,声音都变了调。砚舟!他们调的不是鱼,是全岛的船和眼珠子——岛上,要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