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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礁,我熟。

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潮路:涨潮从东口进,落潮往西南甩,礁盘外一圈暗流最急。

打捞船要吊沉点,声呐得先找准位置。

那我就让它找不着。

我把铁皮桶一个个挂上浮标,顺着暗流抛下去,一只,两只,七只。

桶跟着流打转,铁皮撞出的回波,比鱼群还乱,比礁石还真。

船尾方向,打捞船的声呐果然停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像一根乱捅的银棍子。

我缩在礁影里,心跳得比船机还响。

潮谱上写:心口礁外有三条暗流,东口一条最急,西南两条打着旋。

打捞船声呐要穿透浪底,就得贴着暗流口走。

我把桶全下在了流口上。

桶一转,回波就乱;回波一乱,他们就得一遍遍重测。

他们重测一遍,我就能多喘一口气。

第七只桶下去的时候,打捞船终于急了。

甲板上探出两支强光灯,贴着水面乱晃。是人为的!这回波太假了!

假的?

真的礁石回波是死的,这个是活的!有人在水里做手脚!

我缩进礁缝,把呼吸压到最低。

礁缝里的水凉,激得人牙关打颤。

我咬着牙给自己打气:沈听澜,你前世在远洋货轮上熬了三十年。

这点夜,算个啥。

好眼力。

可惜,晚了一步。

七只桶,已经撒开了。

光柱收回去了,骂声也远了。

我数了数气口,把第六只桶又往流心推了推。

桶一转,整个东口的回波,全活了。

不慌。

看潮人的海,我闭着眼都认得路,你睁着眼也摸不着门。

弹幕要是在场,此刻应该齐刷刷飘过一行字:主播开挂了。

不,不是挂。

是沈家三代人,拿命喂出来的潮谱。

光柱第三次扫过我头顶的时候,我听见打捞船上传来骂声。怎么搞的!回波全乱了!

底下跟开了杂货铺似的!

再探!找不到沉点,今夜都别收工!

我趴在礁石上,差点笑出声。

杂货铺?

那可是我沈家的祖宅,讲究着呢。

可笑着笑着,手心全是汗。

这是单船闯阵。

没有海警,没有探澜号,没有弹幕。

海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那条打捞船,亮得像一座孤岛。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信号,两格。

我把最后两格电,留给了最要命的电话。

潮水开始落了,流往西南走。

我熄了火,让小艇顺着流,悄没声地漂到打捞船的侧后方。

近了,才看清那条船的架势。

船头吊臂,甲板绞车,潜水平台——专业的打捞配置,比崔老鸦那个鱼霸身份阔气多了。

这船,是他自己买得起的?

我盯着船身,船名被漆盖掉了,吃水线下还留着一行旧漆的印子。

老船。

改过的老船。

船舷吃水很深,压舱的配重块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条船不是来打捞的,是来搬家的。

甲板上还码着一排空箱,白色的,方方正正。

我眯眼看了半天。

那箱子,怎么跟什么东西有点像?

没时间想了。

钩缆,还在往水下走。

我数着绞车的节奏。

每四秒一圈,粗缆放一寸。

潮谱上写过,这种老式绞车,满负荷不能连转三分钟,得停二十秒散热。

我瞅准一轮停顿,把小艇从阴影里切出去。

贴着船尾的水线,蹭到吊臂正下方。

抬头,吊臂黑沉沉压下来,像一座铁桥的桥底。

我在它的影子里,做了一只看不清的鬼。

汗顺着背心往下淌,手却稳得很。

这些年赶海,我摸黑攀过比这更滑的礁。

怕,就不来了。

来了,就不怕。

甲板上人影晃动,粗缆绳正一寸一寸往水里送。

钩缆下潜了。

只要挂上沉点,绞车一响,海底那点东西,今夜就没了。

我盯着那根缆,脑子飞快地转。

硬拼,是找死。

喊人,来不及。

那就——搅它。

我猛推油门,小艇直插船尾,绕着那根沉水的钩缆兜起圈子。

尾流一搅,缆绳在水下荡成了钟摆。

甲板上一阵骚动。哪来的船?!

是白天直播那个丫头!

探照灯地压过来,把小艇照得雪亮。

我顶着光,把小艇又兜出去半圈,伸手去够那根绷紧的缆。

够了!

网头一搭——

缆绳一荡,绞车的节奏就乱了。停!停机!甲板上有人在吼。

就乱这半分钟,钩缆在水底又荡出去几米。

沉点最怕的就是这个,位置一偏,吊上来的可能就是半船碎礁。

打捞船彻底没脾气了,吊臂空转着,进退两难。

我算了算,探澜号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还能搅他们十回。抓住她!

几道人影从舷梯往小艇上冲。

我把油门拧到底,小艇贴着船尾一甩,硬生生从两个人中间钻出去。

浪头托着船尾,正好帮我打了个转。这丫头!她吃水比咱还熟!

废话。

这片海是我家。

探照灯彻底疯了,四道白光交叉着扫。

我把小艇熄火,漂在两道光的夹缝里。

漂艇,看潮人压箱底的活儿。

船随流走,灯扫灯的,流带流的。

有船员朝我这边扔了个空酒瓶,地砸在礁石上。躲!我看你躲到几时!

我躲在暗处,一动不动。

潮水推着小艇,绕着大船慢慢转圈,像月亮绕着地球。

他们抓不住月亮。

一圈,两圈,三圈。

潮水把小艇稳稳推着,白光始终追不上。

甲板上的骂声,从凶,变急,从急,变慌。这海邪门了!

是海。

只不过,是我家的海。

白光里,我下意识抬头,眯眼往甲板上望。

船舷边站着个人,扶着栏杆,正朝下看。

那人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探照灯一寸一寸挪过去,照亮他的脸。

我的心,一声沉进了海里。

大伯,沈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