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姐!文件!红头的!
阿香举着一个牛皮纸袋冲进院子,跑得鞋都快甩了。
我拆开,第一页的标题赫然在目。
《关于青屿沉船线索核查暨水下文物保护立项的通知》。
批了?
批了!县文物部门盖章,报省里备案!
我捏着那页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递材料到立项,七天。
这七天里,沧澜的禁捕区公示,也满了期。
而立项通知里白纸黑字写着——
沉船保护范围内,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进行水下作业。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一放,笑出了声。
沧澜圈的那片禁捕海域,跟沉船保护范围,几乎完全重叠。
完蛋,阿香掰着指头算,沧澜自己申请的禁捕区,现在替国家看着沉船?
那他们以后想打捞,还得先求咱们的保护令解除?
他们现在就求不动。我把文件拍在桌上,这叫哑巴吃黄连。
想吃黄连还得自己张嘴呢,他们这是被人塞了一嘴。
小舟凑过来:姐,那咱的船,能出海不?
禁捕区还在。我说,但保护范围外的老渔场,一寸不少。
公告贴出去,渔民照常干活,心里就不慌了。
消息传开,最快的是薛彪。
当天下午,他的白色商务车就停在了我家院门口。
沈小姐。他下车,脸上的笑跟哭差不多,你们这个立项,走的是哪条线?
国家线。
我是说,能不能坐下来谈谈?他把礼盒往门里递,沧澜不是不能配合保护,经费、设备,我们可以出——
薛经理。我抬手挡回去,先说清楚两件事。
第一,为什么沉船船板上有新凿痕?
第二,为什么有人在水下清理舱位?
他的笑僵在脸上。
这些话,你可以留着跟办案人员说。
沈小姐,何必呢。他咬着后槽牙,一艘破船底,值得吗?
值得。我说,船底下压着的,是青屿三百年的饭碗。
再说了,薛经理。
你们连两个字都拿来做文章,我不盯紧点,睡得着吗?
薛彪的腮帮子鼓了鼓,把礼盒往车里一摔,轮胎碾得碎石乱飞。
阿香在院墙上看得直乐:跑这么快,尿裤子没?
别高兴太早。周砚舟靠在门框上,他们明面上吃亏,暗地里会换招。
换什么招?
科研、审批、舆论,哪里有缝往哪里钻。他看了我一眼,你现在不只是个主播了。
你是本案的相关人。
相关人好啊。我说,名正言顺。
小舟又追了一句:姐,那他要真报信呢?
报呗。
报给谁,谁担干系。
章是村集体的,话是他个人的。
这口锅,甩不出去。
傍晚,大伯家的烟囱没冒烟。
村道上,大伯迎面走来,脚步有点飘。
丫头。他叫我,声音又干又涩,那个章……我盖的时候,不知道他们要干这个。
大伯,我看着他,你盖章之前,从来不看内容吗?
他们说是保护海底,我就……
你就想着,沧澜的钱好拿,禁捕区一划,合作社的船也得听话。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告诉你,我压低声音,国家已经立项了。往后谁再往心口礁伸手,就不是村里的账了。
是刑法的账。
回去吧,好好想想那张按着你指印的名单。
大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佝偻着背走了。
小舟在我身后小声问:姐,他会不会去通风报信?
随他。我说,他把章盖出去的那一刻,就别怪章认理不认人。 娘喊吃饭前,我又去了一趟公告栏。
把公示的编号、日期、落款,一样一样拍了照。
拍照干啥?小舟问。
存档。
往后他们对不上账的时候,这些照片,就是钉子。
刚进家门,陈伯拄着拐杖来了。
老支书手里拎着一篮海鸭蛋,进门就往桌上放。
听澜丫头,好样的。
陈爷爷,您怎么来了?
全村的广播都传遍了,说咱青屿的海底,国家管起来了。陈伯笑得皱纹全开,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这海有人真管。
这是该的。
该是该,丫头,大爷得提醒你一句。
陈伯收了笑,声音沉下来。
风头越大,招恨越多。
你如今是替海出头,可有人巴不得海一直没人管。
往后出门,多带个人。
记下了。
小舟在旁边举手:爷爷,那海鸭蛋——
给你婶儿的,坐月子才吃得上好的,亏你了。陈伯一拐杖敲他屁股,滚去烧水。
满屋子人都笑了。
娘在门口喊我们吃饭,桌上难得加了一盘蒸螃蟹。
大闸蟹没有,海蟹管够。娘把最大的一只夹给小舟,今天高兴。
婶儿,我能再要一只不?
能,管够!
爹端着酒盅,抿了一口,忽然说:丫头,文件念一段。
我念了第一页。
爹听完,把酒盅往桌上一放。
这海,到底有人管了。
晚上八点,直播间准时开。
在线人数从零往上蹿,蹿得飞快。
二百万。
突破之前那个数,只用了十分钟。
家人们,我举起潮谱残卷,新栏目,潮汐小课堂,第一课。
昨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你们赶海一挖一个准,我一去就空军?
今天教第一招——看水色。
镜头切到白天的实拍画面。
水色发黄,底下是泥滩,藏蛏子和泥螺。
水色发青,底是沙,藏花蛤。
水色发暗带绿光,底下八成有礁盘——礁盘上,才住鲍鱼。
弹幕疯了一样刷。
学到了学到了!
原来不是玄学,是物理加生物!
那我明天去滩上,看见水黄就下铲?
对,但记得看潮汐表。我笑,退潮一半下铲最省力,涨潮赶着跑,蛏子没挖到,鞋先没了。
主播,你们村的螃蟹呢?馋。
螃蟹得看月相,下回讲。我说。
看潮人是什么来头?有懂的科普吗?
我看着满屏的问号,笑了。
家人们问到点子上了。
看潮人这三个字,是我们沈家传了七代的手艺。
想听故事的,明天同一时间。
弹幕齐刷刷滚起一排: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