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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票的照片,我放大了三遍。

正面:青屿——县城,1998年7月16日,乘客名:程。程先生坐的应该是晚班船。周砚舟说。我托人调了当年航运公司的排班表。

7月16日夜里十一点,末班。

夜里十一点,正赶上涨潮。末班船,票却没检。我说,他买了票,没上船。

人还在岛上。

买票是给谁看的?阿香问。给所有盯他的人看的。我说。让他们以为他走了。

结果他没走。

为什么没走?

因为那晚,岛上有比逃命更要紧的事。

末班船一开,退路就没了。小舟说。他等于是把自己钉在了岛上。

钉在岛上,是为了守着东西。我说。守着箱子,守着人,还是守着罪证,现在还不好说。

但守东西的人,跑得最慢。

阿姐,我倒觉得他是故意的。小舟说。票是真的,检票是真的没检。

他等于把我走了三个字,做成了铁证。

二十六年没人翻旧账。

一翻,翻出来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张票。

这人做事,一步三算。

所以他活到了1998年。我说。也所以,他没能活过2001年。

屋里又静了。

有些账,翻到一半,就得停一停。

不然心口那个位置,压不住。

正说着,屏幕上又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潮汐猎人追加的,只有三个字。翻过来。

翻过来?

我手指一点,附件二加载出来。

是船票的背面。

一行字,笔迹又急又重,笔画都划破了纸。对不起,潮生。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对不起,潮生。

潮生,是我爹的名字。1998年,我跟你还没出生呢。阿香小声说。

出生不出生的另说。

重点是,写这行字的人,欠我爹一句对不起。

而且,他没能亲口说。欠一句对不起的人,一般是两种。阿香掰着指头。一种是坑了他。

一种是没帮上他。

或者,我说,两种都有。

想帮,没帮成,还差点把人家搭进去。

这句话写在哪,很重要。

写在船票背面。

船票是程的。字,也是程的。

所以是他欠我爹。

他欠我爹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答案,其实已经在墙上了。

1998年7月16日,我爹上了那艘装货的船。

1998年7月16日,程买了末班船票,却没走。我声音发干。他把船票留下来了。

留着这张票,就是留着一句话。

这句话,托给了谁?

托给了票的收藏人。我说。他没寄出去,也没烧掉。

他把这张票,留给了该看见它的人。

爹被我叫来,看到船票的照片。

捏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起来。这票……他喉咙动了动,是望潮的。

爹,你确定?

票根他有收藏的习惯,一沓一沓,夹在一个铁皮盒里。爹说。他每次上船前都跟我念叨,说留票根,等攒够了,贴成一本。

给儿子看,让他知道他爹跑过多少趟海。

给儿子看。

石头。

我忽然想起春婶说的那个男娃。

五六岁,脖子挂着小银妈祖像。票根攒成一本,给儿子看。我轻声念。望潮拼命往前跑,是想给儿子挣出一个家。

爹的眼睛红了。

他把手机还给我,走到院子里,蹲在自家船头,一坐就是半宿。

娘追出去,给他披了件褂子,什么也没问。你爹这是想起当年跟你望潮叔一起跑船的日子了。娘回来轻声说。那会儿他俩,一个看潮,一个操橹。

挣的钱,一人一半。

后来望潮叔上了深蓝的船,你爹还骂他,说那船跑得野。

现在想想,你爹是骂对了吗?

骂对了。我说。也骂晚了。

前世的爹,把这件事在心里背了三十年。

背到死。

这一世,他不用一个人背了。

我回屋,看见周砚舟还盯着那行字。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砚舟?

这个笔迹。他的手指抵着屏幕,指节泛白,我见过。

在哪见过?

他没答,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我妈的遗物,我一直放在所里宿舍的柜子里。

这些年,我没怎么敢动。

现在呢?

现在必须动。

我送他到码头,夜里的风又湿又咸。砚舟,要是不敢看,可以先寄照片给我。

不必。他站在船头,背影绷得笔直。我妈等人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再等。

潮生是谁,她到死都没跟我说。

我原来以为,是我爸。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走得早,跟她差着辈。

那个名字,在她本子里出现过十一次。

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件事。

十一次,比我这个当儿子的出场次数都多。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二十年,是跟她本子里的一个陌生人,抢我妈。

抢不上,也怪不了谁。

怪不了你妈。我说。她把你藏起来,是怕你掉进去。

她一个人跳海里,是想把你留在岸上。

周砚舟没说话。

船开走了,留下一道白浪。你妈的本子里,潮生前面几页写的什么?

他说,写海,写潮,写一个总在码头等船的人。

她写,那人不抽烟,不喝酒,只爱看天。

看天就知道几时涨潮。

我听得心口发闷。

那个人,是我爹。

不抽烟,不喝酒,只爱看天。十一次。我说,她跟你提过那是谁吗?

提过一次。周砚舟说。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短差前。

她说,砚舟,妈要是回不来,你去海边找一个姓沈的。

他要是肯认你,就让他教你游泳。

我妈很少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我当时当她是累了。

现在想想,那是遗言。

她把她的儿子,托付给她查案路上,唯一信得过的人。

半小时后,电话进来。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找到了。我妈的记事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同一句话。

对不起,潮生。

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