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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罪?

我盯着桥下的浪,半天说出两个字。你先说清楚。

名单我见过复印件。贺千帆说。二十年前拟的,那一年清道夫刚接活。

名单头一行,贺深。

你爹沈潮生,排第三。

第二是谁?

当年合作社一个老会计。

零三年失足落水,你查得到。

为什么我爸排第一?

因为账好做。

深蓝的法人,2003年就改成我爸了。

沉海的货、盗捞的货、走的账——全在我爸名下。

连你们那张三人合影,都成了证据。

青屿一号的甲板上,三个人并肩站着。

我爸居中,笑着。

我把这照片放大看过。

我爸笑得,一点都不像主谋。

像被摁着头拍照的人。

名单上有没有你?我问。第七个名字,是个空格。

小叔说过,那格留给谁。

看谁先不识相。

你现在打电话,算识相吗?

算给自己留座。

等案子捂不住的那天。

所有线头,一收,全收进我爸一个人身上。

我爸要么,要么。

账,就烂死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我叔叔——

她停了一下。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在这本账上出现过。

那他把谁写在明面上?

所有人。

货主、船东、买家、中间人。

七个身份,六个名字。

个个能对上号,个个不是我叔。

这才是他最狠的地方。

账做得,比真的还真。

那我爸自己,喊过冤吗?

喊过一回。

在他书房,对着合影。

他说,老二,你把我当什么?

没人应他。

从那以后,他连喊都不喊了。

那我妈呢?

我妈到今天,都以为我爸是累病的。

这通电话之后,我得告诉她。

她得自己扛一回。

你爸知道吗?我问。他比我早知道。

他这些年,喝酒,装糊涂,把公司丢给职业经理人。

我以为他是心灰。

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等。

等弟弟哪天良心发现。

等到船都烧到青屿了,他才发现。

他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兄弟。

他是被养着的替罪羊。

养肥了,才好顶账。

那你自己呢?我问。我接手沧澜那天,他亲自送我进董事会。

我以前当他是提携。

现在想,后背发凉。

他要把账本,连人一起传给我。

所以你抢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沧澜的账,这两年你理过一遍。

你怎么知道?

罗盘那次,你敢查m.t.。

手里没点干净的底,你不敢。

她笑了一声。跟你做生意,真费劲。

跟你做队友,更费劲。

原件你验过吗?

复印件验过。

火漆是真的,纸是老的。

你怕它是假的?

我怕它是真的。

真名单到我手上那天起。

我就在名单上了。

你也是。

所以它得当见面礼。

烫手的礼物,得两个人抬。

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爸的病,是心病。

小叔每个月,派人送一次药。

药单我看过。

全是好药,全是续命的药。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顶罪的人,得活着。

活着,才能随叫随到。

那药,就没停过?

没停过。

我爸看见药盒,就笑。

笑完,照吃。

沈听澜,你说这是命,还是刑?

是刑。

刑有刑期,他能熬到头。

熬到头的那天呢?

熬到头的那天,我陪他去自首。

亲手把他送进去,总好过让他被顶进去。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贺千帆。我说。你今天这个电话,是把自己从账本上摘出来。

她说,我不是帮你。

我是救我们贺家最后一个姓。

我只要一个承诺。

案子写结案报告的那天。

把我爸的,和他的,分开写。

一个字,都别混。

我依证据写。我说。证据到哪,笔就到哪。

她说,原件三天内到你手上。

火漆封口,别走快递柜。

还有最后一件事。

深蓝名下三条旧船,上个星期,全销了航运记录。

销记录的船,要么要干活,要么要跑路。

你自己盯着点海。

沈听澜,别死在前面。

你也是。

你在空格旁边站着。

别等我给你留座。

她那边静了一下。沈听澜,你这个人,真讨厌。

讨厌得让人放心。

下回见面,我请你吃饭。

你请?

青屿渔家宴。

人均五十,童叟无欺。

……好。

记得多加辣。

渔家宴哪道菜最辣?

辣炒花蛤。

行,就它了。

说好的,人均五十。

账,我记着呢。

放心,我这人,记性好得很。

电话挂断。

车正好到渡口,末班夜航还有十分钟。

赶得上。

夜里的渡口,就我一个乘客。

海风把站牌吹得哗啦响。

我给周砚舟发消息:名单原件,三天内必须拿到手。

他回得很快:材料明早递专案组,约谈我随行。

又给爹打电话,让他带小舟来接船。

夜航的渡船离了港,甲板上风大。

阿香回船舱补觉,嘴里还念叨腌蟹的方子。

甲板上就我和栏杆,还有一整片黑海。

省城方向的灯,一点点沉进海平线。

小舟从前舱探出头。澜姐,心口礁那头,刚闪了一下。

闪什么?

像渔火,一晃就没。

今晚没人去那儿赶海。爹说。那个方向,涨潮乱流,渔船绕着走。

我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布点图。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名单,七个名字。

死了两个,病了一个。

躲着两个,明面站着一个。

暗地里,还站着一个。

空格,悬在所有人头顶。

阿姐。

小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舱门口。爹让你去驾驶舱。

他说,那影子不对。

怎么不对?

太熟了。

像港里那三条,销了记录的旧船。

我快步进了驾驶舱。

爹把望远镜递给我,一句话没说。

镜头里,那道影子又近了一分。

贺千帆那句别死在前面,在耳朵里转。

我抬头透气。

目光越过屏幕,落在海面上。

心口礁方向。

黑沉沉的浪脊上,一道细细的影子。

贴着水皮,悄无声息地滑。

没有桅灯,没有舷灯,连一星火星都没有。

一艘船。

正朝着心口礁,慢慢地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