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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壳,从一张物流单开始。第一层。周砚舟在白板上写。承运方,境外某转运公司,注册在自由港。

查无办公地址,查无雇员社保。

第二层。

转运公司的股份,往上穿三层。

代理挂号,律师持牌,秘书公司代持。

第三层。

往上是一间投资公司。

投资公司背后,是两家互为股东的空壳。

你套我,我套你。

空壳套空壳。阿香看得眼晕。这跟套娃似的,剥一层有一个。

剥到底,里头总得有个娃吧?

我说。娃就是实际控制人。

藏得再深也是人。

是人就要收钱,就要花钱,就要记账。

他的人可以不露面。

他的钱,藏不住脚印发烫。

咱们不找他的人。

咱们找他的钱。

第四层,第五层。

剥到第六层,白板都写满了。

阿香换粉笔换了三根。

澜姐,咱们剥的是洋葱还是海带?

一层黏着一层。

黏手,但香。

钱这个东西,再怎么套壳。

最后总要落在一张吃饭的嘴上。

所以最后一层,从资金流倒着推。

账户尾号,是钱的脚印。

脚印不会说谎。

人会说谎,签章会仿。

钱走的那条道,仿不出来。

那钩子下哪儿?

下在明处。

专案组进驻深蓝,动静越大越好。

动静一大,钱就挪窝。

钱一挪窝,脚印就深。

咱们踩着脚印走。

周砚舟在白板上,画了最后一个圈。明天,这个圈就合龙。

第三天夜里,转机来了。

贺千帆的快件到了。

一只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灭口名单原件,还有一叠财务底稿。我爸书房里翻出来的。她短信里说。他记了二十年的私账。

私账摊开,我一页一页翻。

纸页黄了,字还硬。

翻到某一年,一行支出——会务费。开什么会,还走私账?阿香凑过来。妈祖会。周砚舟忽然指着备注栏。你们看备注。

备注一栏,一个境外账户尾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后背慢慢起凉。这个尾号,我见过。

哪儿?

深蓝的分红流水里。周砚舟翻出另一页。还有这儿——1998年租船合同,收款方。

同一个尾号。

三条线,一个账户。

顺着账户,调出开户资料。

户名,境外信托。

信托的设立人签章,两个字母。

m.t.。

白板上的结构图,最后一块拼上了。

周砚舟用红笔,从那个尾号出发。

把所有箭头,一路连到顶端。

笔尖一顿,落下两个字。

贺江。

深蓝的真东家。

罗盘的买家。

切割设备的发货人。

灭口名单背后的出钱人。

二十年前那本账,真正的记账人。坐实了。周砚舟放下笔。

库房里静了三秒。

然后阿香一声欢呼,把房顶都掀了。

小舟蹦起来,撞了桌角。

疼得直咧嘴,还接着笑。

陈伯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把那支军用手电,用袖子擦了又擦。望潮。他对着手电说。看见了没。

一个名字,都钉到纸上了。

你那九格胶卷,一格都没白费。

二百万粉丝要是知道今晚。

能把服务器挤爆。阿香说。所以不能说。我说。先让纸进档案。

再让话上热搜。

顺序错了,纸就白进了。

石头把档案复印件,一份一份码整齐。澜姐,备份三份,我数着的。

一份老教授,一份周哥,一份潮汐猎人。

潮汐猎人的回信,只有一行。壳剥完了?里头那位,二十多年前就该进卷宗了。

慢是慢了点。

但账,终于翻到他的那一页。

我把手机递给陈伯看。

老头看不懂英文和代号。

可他看懂了最后一句。

他站起来,朝着窗外,作了个揖。孩子。

替望潮,谢你们。

不用谢。我说。要谢,等他名字进烈士簿那天。

丫头,这案子,还会死人吗?

陈伯忽然问。

我答得很轻。所以更要快。

快,才能少死人。

好孩子。

老汉我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陈伯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

石头送到门口,回头看我。澜姐,明天我想去趟我妈坟上。

去说一声。

说,爹的事,快有头绪了。

带上你爹那支手电。

让灯,也听听。

案卷连夜移交,专案组的灯亮到天明。

回来的路上,阿香说要做一场大直播。标题我都想好了——青屿赶海,满潮开锣。

粉丝二百万,一人一个赞,把咱们岛抬起来。

我说,往后的日子,就该热闹。

回到家,已是深夜。

娘留了汤在锅里,爹坐在灯下等门。丫头,抓着大鱼了?

抓着了。我说,最大的那条。

爹起身给我盛汤。爹,明天我去趟专案组。

望潮哥的名字,要进卷宗了。

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该进了。

二十多年了,早该进了。

爹把汤碗推过来。喝完,睡觉。

天大的案子,也压不过觉。

明早,我送你上头班船。

喝完汤,我回房,把档案袋在桌上码好。

写完最后一页移交清单,合上档案。

脖子上的旧长命锁滑出来,搭在档案袋上。

这锁,从我满月起就挂在我脖子上。

铜身磨得发亮,从来没摘过。

小时候我问娘,锁里是什么。

娘说,是福气,锁住了,跑不了。今天这福气,怎么烫手。

我把档案袋往边上挪了挪。

台灯的光落在锁身上。

旧铜色,泛着一层温温的黄。

三十年了,它头一回硌得我锁骨疼。

我盯着那道缝。

缝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像退潮后的礁石根上。

忽然露出一个洞口。

娘在隔壁屋咳了一声。

整个屋子,静得只剩下这道缝。

我伸手把它拂开。

就在指尖碰到锁身的那一瞬。

一声轻响,很脆,像什么东西崩开了。

我僵住了。

屋里没有风,门窗都关着。

那把从我出生戴到大的旧长命锁。

内芯地一声,自己弹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