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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爹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看潮的人,睡到日上三竿,鱼都笑掉牙。

爹,天还黑着呢。

黑着才好看潮。走。

滩涂上雾气还没散,凉气往裤腿里钻。

小舟抱着小本本,缩着脖子等在礁石上。澜姐!叔!这儿这儿!

你来做啥?

我也要学!小舟把本子一举,记性我有,脑子我有!

他可以旁听。爹说,沈家的手艺,一个字不能往外传。

我拿命保证!

拿命不行。爹说,得拿嘴。

管住嘴,就等于拿命。

我管得住!我数学考二十八都不告诉同学!

……你这算哪门子保证。

爹往礁盘上一站,手往海里一指。第一题。今天初三大汛,东滩,水现在往哪走?

我探头看了看雾缝里的水色,张口就来。表层往东北,底下一人深的地方往回卷。

东北流再过一个时辰改道。

改道前,有一刻钟的死水。

死水里,鳗苗最肯扎堆。

爹不置可否,脸上像糊了层浆子。第二题。金礁那条水道,几月流路要变?

四月,改走礁北。

西滩口子春天淤沙,流被挤着往北偏。

第三题。鹰嘴湾涨七分潮,底下是什么底?

东半边礁盘,西半边烂泥。

泥里埋着老沉船的龙骨,退大潮能摸到锈钉。

怎么认泥还是礁?

听锚。我说。锚下去,咚一声带颤,是礁。

噗一声不带响,是泥。

再不行,摸一把底,掌心搓搓。

搓着发滑发腥的,泥里养蛏。

搓着剌手的,礁缝里躲蟹。

小舟的本子唰唰地记,笔尖都快冒烟了。澜姐,你脑壳里装了张海图啊!

不是海图。我说,是流路。

爹背着手,盯着海雾,脸上看不出喜怒。

再考。爹的语速快起来。看水色,怎么看出鱼群过路?

水面上起蚂蚁线,一条一条密齐的,是上层鱼。

要是一团青一块的云影贴着礁根走,那是石斑。

水色发红发锈呢?

死水。我说,那片海,病了。

水色发白呢?

底流翻了,凉水上来了。

白得发光的地方,别下钩。

鱼在那里,饵不在。

爹的眉毛动了一下。蟹洞怎么认公母?

公蟹洞口扁,扇形的耙印朝外。

母蟹洞圆,洞边有细细的沙粒,是她抱卵时蹭的。

洞口挂着新泥的呢?

新客。今早才搬来的,胆小,得等退潮后两个时辰。

行,手上的题,晚上下滩再考。

叔,风呢?小舟举手,潮谱管不管风?

爹看了我一眼,你说。

起风前三个时辰,鱼贴底。

风停后一个时辰,鱼浮头。

大风前一天,潮会比报的早半小时。

这就是老话讲的,风前潮。

风过之后呢?

风后潮,比报的晚半小时,还得打七折。

刮了三天西北风,潮就没了脾气,乱走。

那怎么办?

停船,歇网,修具。我说。看潮的人,得会等。

等不了的人,海替他等。

小舟奋笔疾书:海替他等……啥意思?

意思是,他不歇,海让他歇。

怎么让?

翻船。爹淡淡地说。

小舟的笔,停了。记吧。我说,这条不用本子。

记在心里,比记本子上活。

现在考你,九月西风加大汛,鹰嘴湾的流怎么变?

我张嘴就答。西风把表水压进湾里,底水顶不上来。

湾口会起一股斜着走的横流。

行船要抢在潮头前过。

抢不过,就绕老鹰嘴北边,多花两炷香,保命。

答完,我才发现不对。

小舟在旁边愣住了:叔,这题答案,本子上没有啊。

这段也没教过她啊。小舟又补一句,我是不是串词了?

爹翻开那半本潮谱,哗啦啦往后翻。

翻到最后,纸页断了。

断口毛毛的,旧旧的,撕过的痕迹。残卷缺的后半本,就记着这块。爹的声音低了。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连你二叔都不知道后头还有题。

你娘都不知道。

我头皮一炸,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坏了。

前半本是的。

后半本,是我前世三十年泡在海里出来的。

两个我,刚才说岔劈了。爹,我……

你别说话。

爹合上书,走近一步。

眼睛像两口深井,黑得望不到底。

海雾从他身后漫过来,礁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起来。

小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听澜。

那半本,锁在我床头柜里,钥匙挂我脖子上。

你答的这三条,就在缺的那几页里。

一字不差。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解释吗?

说什么?

说我梦里见的?

说我是妖怪?

直播间里倒是有粉丝刷过——澜姐是不是海的女儿。

爹不信弹幕。

赶海人不信玄的。

信的是潮,是流,是手上的茧。爹,我——

我问你最后一题。

您问。

你五岁那年,掉进过一回海里。

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从那以后,你见了浪就哭。

上个月你下海救周砚舟的采样器,眼都不眨。

一个怕水怕了十七年的人,一夜之间,把海吃透了。

沈听澜,你给我解释解释。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不敢接。

总不能说,爹,我死过一回。

我在远洋货轮的灶台边熬了三十年。

把这片海的每一条流,在心里重新走了几万遍。

走熟了,走穿了。

走到能背出它每一步脾气。我忽然开口。我不求您信我。

我求您考我。

考到您信为止。

爹的眼神动了一下。考到信为止?

这话说得狂。

潮谱考人,从来不问出身。

只问一条。

对海,敬不敬。

我答得很快。海给我饭吃。

也给我爹娘。

还给我这片滩,这个家。

答得倒顺溜。爹哼了一声。嘴上的敬,一斤不值三文钱。

我拿命敬。

命怎么敬?

不骗海。不抢海。不毁海。

潮来了迎,潮退了送。

货不赶尽,苗不绝根。

电鱼的毒鱼的,逢着就管,管不了就报。

爹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雾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这些话。他慢慢说。不是书上写的。

是吃过亏的人才说得出。

我没吃过。我说。我见过别人吃。

见过多少?

多到,我这辈子都在替他们还。

替他们还什么?小舟在身后小声问。还债。我说。谁的债?

欠海的,欠人的,欠自己的。

小舟似懂非懂,把这句话也记进了本子。

海雾里,第一线天光泛起来。

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那十秒里,浪打在礁上,一下,一下。

像替我数着心跳。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顿,像钉钉子。沈听澜。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