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届通知贴出的第二天,报名的锣就敲响了。
村委会门口支了张桌子,镇干部坐镇。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我大伯。
新西装,新皮鞋,头发抿得能滑倒苍蝇。我,沈满仓,报名!
我沈满仓在青屿活了五十年,村里的事,门儿清!
镇干部翻着本子:姓名,年龄,竞选口号。
口号……大伯眼珠一转。让青屿人过上好日子!
这口号,跟不要钱似的,当天就刷上了墙。
东头刷一条,西头刷一条。
连村口小卖部的卷帘门上都没放过。
刷墙的师傅是雇来的,边刷边嘀咕。干了二十年刷墙,头回见把口号刷上人家私宅的。
谁家私宅?
那边,沈家老宅。
最气人的是,我家老宅的山墙上,也刷了一条。
白底红字,一人多高。
爹扛着渔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刷得好。
小舟一愣,姑父,这可是咱家墙。
他家花钱,咱家看戏。爹说,不亏。
这墙皮得铲三层才能掉色!
留着。我说,这叫广告位。
等咱合作社的旗子挂上去,正好压它一头。
娘气得直拍围裙:作孽哟,我这墙去年才抹的灰。
娘,想开点。
他要真选上了,咱家这墙,就是他的脸面。
他以后天天从这底下过,天天被人看。
娘想了想,居然不气了。那我得把这墙扫干净点。
给他涨涨脸。
娘,您这觉悟,都赶上村主任了。小舟拍马屁。去去去,少贫。娘笑着拍了小舟一下,
又转头看那墙,喃喃道,就是可惜了,我那年种墙根下那棵栀子,去年刚开花,今年就让它压了半截。
栀子花儿还活着的。我说。它压它的,咱开咱的。等合作社办起来,我把栀子移回来,种到村口,谁来了都能闻到。
娘的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没说话,只在那墙根下站了很久。
阿香蹲在报名桌对面嗑瓜子,看了一上午。
回来学给我听。大伯报完名,二彪也想报。
镇干部问他初中学历写啥,他说写社会大学
没给报上。
二彪不是取保候审吗?
是啊,还问能不能戴罪立功
镇干部说,先把候审候明白。
还有谁报了?
村东头的七叔公,报着报着睡着了。
七十多了,镇干部不敢叫醒,也不敢给报。
就僵在那儿,跟雕塑似的。
正经的,就大伯一个。
那不行。我说,无人对垒,他自动当选。
咱得推出自己的人。
推谁?陈伯年纪到杠了,镇里不批。
七叔公年纪更大。
小卖部老板?他家小卖部刚接了大伯的广告位。
我转着笔,忽然停住。二叔。
我爸?小舟手里的笔掉了。我爸?!阿香手里的瓜子掉了。你爸老实,账目干净,塘养得好,人不贪。
全村五十户,四十七户的塘他帮着看过。
谁家苗生病,谁家水发浑,他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可我爸连缴电费都得我妈催三遍!
老实人当家里,横人就翻不了天。
可我不会说话。
当选的不用会说话。我说。当选的得会办事。
开会说不了几句,人家当我窝囊。
窝囊比横强。二婶端着针线笸箩出来。窝囊的人不坑人。
你哥倒是会说话。
把你嫂子说得跟朵花似的,转头把钱都划他名下。
小舟抗议,提他干嘛。
提提清醒。二婶把针一别。老沈家的钱,不能都顺着一个人流。
流到他兜里,就出不来了。
二叔看看媳妇,又看看侄子,最后看看我。听澜,你二婶都发话了。
我要不去,回家跪搓衣板。
咱家没搓衣板。
那我给你买一块。小舟举手。
晚上,我去二叔家。
二叔蹲在门槛上,听完直摆手。听澜,叔不行,叔就会看塘。
二叔,看塘就是本事。
青屿人靠海吃海,海管外头,塘管家底。
家底得交给一个不摸钱袋子的人。
这话咋听着不像夸我。
就是夸你。
二婶在屋里搭腔:去吧。你哥都上墙了,你还蹲灶坑?
他那墙刷得又高又大,压得咱喘不上气。
要不……那口号咋写?
不用口号。我说,就一句——塘里的鲍,就是选票。
第二天一早,二叔磨蹭到村委会门口。
大伯正在那儿散发传单,见了他,笑得像朵花。兄弟!来给哥助威的?
我来报名。
大伯脸上的花,当场谢了。你?你懂啥叫村主任?
我不懂。二叔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懂塘。
青屿人靠海吃海,先把塘看住,日子才能活。
围观的人,居然有人点头。
大伯眼珠一转,声音大起来。老二!不是哥说你,你就看塘的命!
选上哥,哥带你发财!码头扩建,鱼价翻番!
二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先把欠渔行的三千六还了呗?
大伯噎在当场,脸涨成猪肝色。
人群哄地笑开了。
大伯梗着脖子还想找补。三千六算什么!
等我选上了,码头一年流水几十万!
到时候别说三千六,三万六我眼都不眨!
那您现在眨眼,是因为没选上?七婶在人群里问。
选上还账,没选上也得还账。
这账是渔行的,不是村委的。我说。拿村里的钱还私账,这叫什么,大伯比我有数。
大伯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
接了,就是把柄。
不接,就是心虚。
两头堵。
这招我爹用了半辈子,一个字不说,堵得人没脾气。
报名表填完,二叔的手一直在抖。
职业那一栏,他写了三遍看塘的写别的怕镇里笑话。
不笑话。镇干部说,青屿选村主任,选的就是会看塘的。
小舟冲上去抱住他:爸!你是我偶像!
撒手!你偶像你期末还考二十八!
我考二十八,是为了衬托您朴实!
回去的路上,阿香忽然凑到我耳边。澜姐,有件事不对。
大伯交报名费,掏的是崭新的票子。
还跟镇干部说,竞选花销,他全包。
他哪来的钱?
我脚步慢了下来。
是啊,他哪来的钱。
上个月还欠着渔行三千六。
今天竞选经费,全包。钱要是干净的,他敢挂账上走明路。
越是现金,越说明来路洗不得。我说。洗不干净的钱,只能烧。
烧给谁看?
烧给青屿人看。
让大伙儿觉得,跟着他有肉吃。
那咱戳穿他?
不急。我说,让他烧。
烧得越旺,票看得越清。
票这东西,比秤还准。
秤能压,票压不住。
阿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让我查打印店,不是为抓他。
是为数钱。
数清他的钱,就数清他的胆。
阿香,你帮我盯着一件事。
镇上打印店、广告店,谁给他做的横幅传单。
钱从哪个口子出来,总得留个印儿。
阿香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估摸着,他这回砸的钱,够刷遍全村的墙。
我抬眼望去。
村口那面新横幅挂在风里,红底黄字,刷得铺天盖地。
竞选口号刷满全村墙——
让青屿人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