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
祠堂里,满屋子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把手指从图上抬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这个桩位,压在心口礁礁盘正中。
心口礁,是青屿外海的流口。三十六根桩打下去,流口一堵,涨潮进不来,退潮出不去。
渔场的鱼,靠流口活。
堵了它,两千万修的不是码头,是渔场的坟墓。
祠堂里嗡地一声。
七叔公第一个拍桌子:对!老话讲,流口就是鱼门口!
律师扶了扶眼镜:沈小姐,工程有环评,有流场论证——
论证呢?拿出来看。
签约后公示。
又是签约后。我笑了,图纸是机密,论证是机密。崔老板,你这投资,从头到脚,都是机密。
老鸦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慢悠悠鼓了三下掌。丫头,好口才。
不过,你担心的那个玩意儿——他指指图上的礁盘,海底的破船板子?石头片子?
欢迎啊。他笑得慈眉善目,真挖出文物,归国家,我们停工配合,一分怨言没有。
你看,多大方。
大伯赶紧接茬:就是!崔老板通情达理!
我盯着老鸦。
他说破船板子的时候,袖口里那只手,攥得死紧。
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拍。
大方的人,手不会抖。
散会路上,阿香小声问:澜姐,他手抖,是怕咱?
不是怕咱。
那是怕啥?
怕礁底下那玩意儿。
一块破铜牌,怕成这样?
不是铜牌。我说,是铜牌底下的船。
散了会,我把周砚舟和爹,约到船坞里。你们想过没有,我说,他放着好好的老码头不扩建,非要往心口礁上打桩?
深水道,不假。可深水道边上三处海湾,水更深,底更平,成本省三成。
他偏偏选心口礁。
周砚舟接得很快:不是选地,是选靶。
我说,心口礁底下,有船。
考古船但凡来一次,海底一翻,当年沉下去的是什么,全得翻上来。
废料,文物,旧账,一样都藏不住。
所以,与其等你们来挖——周砚舟的声音很冷,不如自己动手,把船打成渣,埋进桩基里。
工程一完,混凝土浇下去。
什么船,都没了。
修码头是假,灭迹是真。我说,这码头,就是给沉船打的棺材。
船坞里,静了很久。
阿香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拦得住吗?
打桩是合法工程。周砚舟说,拦,拦不住。
那咋办?
让它在开工前,我说,变成不许碰的东西。
咋变?
给它上一个,国家认的身份。
身份?阿香眨眼。沉船,是文物。周砚舟说,文物,有法律罩着。
定了级,别说打桩——
一根草,都动不得。
船坞里,静了很久。
爹蹲在角落,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站起来,从船板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
是那张残缺的海图。心口礁东南,他的手指点在一处暗记上,图上这儿,有个刻痕,是我爹那辈留的。
刻痕底下,水深六寻,底是烂泥。
烂泥里,有个铁家伙。
他把海图推到我面前。丫头,要用,就拿去。
我看着爹。
他的手背上有旧疤,青筋一跳一跳。我说,这是咱家欠青屿的,我拿它——
不是欠。爹打断我,声音哑哑的,是守。
看潮人守的,从来不是潮。
是海底下,不能烂在泥里的东西。
油布包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老的。
是攥了二十年的东西,松开的那一下。
我接过来,很沉。
沉的不是纸。
是他没说出口的那些年。
当夜,我家堂屋,灯亮到鸡叫。
材料,一份一份摊开。
锈蚀金属牌的照片,两个字,清清楚楚。
探澜号的底质检测报告副本。
爹的残图,和图上的刻痕记号。
老鸦的公司、郑家的旧船、深蓝海运,一条线串起来。
周砚舟拟文,我核数据,阿香抄目录,小舟跑腿买信封。特快,挂号,传真,电话,一样不落。周砚舟说,给文物部门的三条线,都走。
还有,我补了一句,咱镇邮局,留底。
四份材料,天亮前,发了出去。
发完,天边泛白。
阿香打着哈欠:要发个预告吗?就说咱要搞大动作。
不发。我说,这一次,不打雷。
光下雨?
连雨都不下。我说,闷头干活,等回声。
收件栏,我写的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青屿海域沉船线索举报。
发完最后一份,爹在门口站着,回头问了我一句。丫头,要是上面又有人压呢?
我想了想。那就再发。我说,压一次,发一次。
纸包不住火。
泥,也埋不住船。
爹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
长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快。
回电,是第三天下午。
这三天,老鸦的勘测船,已经开进心口礁海域。
绕着礁盘,一圈一圈放浮标。
黄橙橙的浮标,一颗一颗,像钉在水面上的钉子。
大伯登门三次,催签约:丫头,村里七成人都按手印了,你别拧着!
按手印的是他们。我说,海是大家的,谁的手印,也按不住海。
大伯悻悻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丫头,别后悔!
后悔啥?
两千万!过了这村没这店!
村是你家的。我说,海,不是。
大伯一甩袖子走了。
娘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糖水蛋。跟他们磨嘴皮子,费嗓子。
娘,你咋不问我图啥?
图啥我不知道?她把碗塞我手里,你打小,就见不得海吃亏。
第三天下午三点,座机响了。
省里来的。
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客气,标准,字正腔圆。您好,是青屿村沈听澜吗?您反映的沉船线索,我们登记过了。
太好了。我攥紧听筒,什么时候能来勘探?
姑娘那边,翻了一页什么东西。是这样,沈女士。
您说的这片海域,相关记录,三个月前,已经按规定,整理归档了。
归档就归档,我说,归档也得勘探啊,记录在哪儿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很慢。记录,移交更高级别保管了。
按保密规定,不对外。
也不,对,您。
电话,咔哒。
挂了。
我举着话筒,站了很久,才把听筒放回去。阿香,我轻声说,刚才那段,录了吗?
录、录了!阿香举着手机,声音发紧,全程都在。
留着。我说。更高级别的时候,是看了张纸才答的。
说明这个级别,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纸在哪,就查得到人。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码头,他们封得越死,越说明底下埋的东西,值得封。
窗外,老鸦的勘测船,灯还亮着,一圈一圈,绕着心口礁转。
像一只不死的鸟,在天亮前,守着它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