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
老教授慢慢坐回藤椅,指了指窗外那栋大厦的最高一层。
顶层。深蓝海运的牌子,就挂在那层。他说,姓贺,贺深。当年我带过他两年,全组里最聪明的一个。聪明人变坏,比笨人快得多。
贺深。 沧澜的贺深。
我的茶杯在手里停住了。
程教授,1998年,深蓝海运在青屿外海沉过一批。您知道吗?
何止知道。老教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就在那条船上。
我抬起头。
那年所里接了个横向课题,随深蓝的工程船做沉箱作业观测。 海上三个月,我天天在甲板上。老教授的手指在桌面敲着,一下,一下,名义上沉的是人工鱼礁构件。 丫头,鱼礁构件什么分量、落水什么声气,我听了半辈子海,会听不出来?
箱子落水,是什么声气?
闷的。他说,实心的东西,落水直坠到底,连个翻身都没有。真鱼礁是透空的,落水会冒泡,会在水面漂半拍,像叹口气。
三个月,沉了多少箱?
前后十一船。老教授说,我记了十一页观测日记。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疑问。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起吊那天,我凑近看过一眼。 箱缝里渗出来的水是黑的,一股机油混着烂泥的腥气。 旁边还有几只木箱,落水前被人钉死了,木板上印着字。
什么字?
没看清。老教授摇头,我刚凑近,肩膀上就挨了一只手。一个管事的,客客气气把我推开,说:老先生,甲板上滑,仔细脚下。笑得很和气。
手劲呢?
跟铁钳子似的。
后来呢?
后来我学乖了。老教授说,我在甲板另一头架了台水平仪,名义上测船体沉降,实际上,我把每一箱的落水点、落水时间,全标在了海图上。
海图呢?
上交了。他自嘲地笑笑,连同十一页观测日记,一起封进了那只档案袋。丫头,你现在碰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敌人。是三十年前就布好的局。
您上报了?
第二天就报了。老教授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课题报告,我照实写,一个字都没改。
然后呢?
第三个月,课题经费停了。 第六个月,我被调去管仓库。他说,第二年,跟我联名写报告的一个年轻人,调去了外省,从此再没碰过海洋这一行。 临走他跟我说:程老师,海里的事,记性好是种病。
您呢?
我硬顶了五年,顶出一身病,提前退了休。他摆摆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什么好同情的。 真正对不起这片海的,是我们这帮读书人——看见了,喊了,没喊响。
我喉咙发紧:当年的报告,现在还在吗?
所里档案室,我去看过三次。老教授说,三次,都是同一句话——已按密级封存。 丫头,你听明白了吗? 他们封的不是一份报告,是整整一段海的历史。 谁碰,谁倒霉。
所以您等了二十年?
我等的不叫二十年,叫认错。老教授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当年船上,看见箱子下水的,一共七个人。 四个,收了钱闭嘴。 两个,吓跑了。 我报了上去,被按在地上,最后也认了。
七个人。
青屿的妈祖会,也是七个人。
我抬起头,正撞上老教授的目光。
教授,那七个人里,我的声音有点抖,有没有青屿人?
老教授端着茶,看了我很久。
1980年,青屿有一批年轻人想搞船队,结拜过一回。他慢慢地说,这里面的事,牵着你家,也牵着我。丫头,等你能扛住今天说的话,我们再谈人。
我现在就扛得住。
扛得住,和扛得久,是两回事。他把茶一口喝干,先谈东西。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转开了。
教授,那七个人——
今天不谈人。他抬手打断我,谈东西。
窗外日头西斜,那栋玻璃大厦反着金光,像一块竖起来的钱。
老教授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怀表,黄铜的,表盖磨得发亮。
程教授,您约我来,不会只为讲这段旧事吧。
当然不是。
他拧开表盖,从盖子内衬里,小心地抽出一卷胶片。 指甲盖宽,缩得只有小指长,用锡纸裹了三层。
这是?我的声音都轻了。
当年船上,大副私装了一台作业相机,拍到过沉箱下水的全过程。老教授说,后来他落水没了,相机不知所踪。 这卷胶片,是他出事前塞给我的,连人带一句话——程先生,我是海里的人,死在海里不冤。 可这卷东西冤,它还没见过天日。
他怎么出的事?
夜里值锚,掉下去的。老教授说得极慢,人没捞上来。船上的记录,写的是。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教授,为什么不早十年给我?我问。
十年前,你还没长成。老教授看着我,接这卷东西的人,先得接得住老鸦的刀,再压得住村委的秤,还得让周砚舟那小子服气。
他顿了顿。
你一样一样,都做齐了。
老教授把胶片放进我手心,又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我收了二十年,没敢洗,没敢放。不是怕死,是不知道该交给谁。
我捧着那卷胶片,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手却抖了。
教授,您就不怕我拿它做交易?
老教授答得干脆,所以我留了后手。 胶片每一格,都带着拍摄时间。 当年深蓝船上的航海日志,也在档案里。 你拿时间去对日志——对得上的,日志没改;对不上的,就有人动了手脚。
这一卷,是尺子?
老教授说,一把量人心的尺子。
这里面拍到了什么?
沉箱,木箱,还有站在甲板上指挥吊装的人。老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当年船上拍的。够不够定罪,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