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抢这块牌子,咱们就抢在他们前头。
船坞里,我把合作社的骨干全聚齐,摊开一张海图。
沧澜申请的禁捕区,禁的是渔船,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打捞。
公示写得漂亮——生态评估周砚舟指尖点在海图中央,等评估期一过,文旅手续批下来,心口礁底下那艘船,就没人管了。
他们评估的,是心口礁底下还有什么能拿。
阿香一拍桌子:那咱就告他们去!
拿什么告?我说,告人得有状纸,咱有吗?
咱有的,是一艘沉船。
我环视一圈,把话说透。
青屿一号,国家有正规的保护申请流程。
县文物部门递材料,省海研所出专业意见。
一旦立案,谁碰谁进局子——他们自己批的禁捕区,反倒给咱看家护院。
这就叫,用他们的墙,圈咱的宝。
小舟听愣了:姐,人家禁止咱打鱼,咱还要谢谢人家?
不用谢。我说,等保护令下来,他们的船也下不了水。
石头在旁边举手:澜姐,我能干嘛?
你眼睛尖,帮我把这些照片按日期排好,编上号。
编好的,就是证据的目录。
爹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闷声开口:要什么材料,我这儿都有。
他起身进屋,抱出一个落漆的木匣。
合影、旧信、那张船租收据,还有半本手抄潮谱。
二十年前欠海的,今天一样样还。
材料要凑齐,得拼图。
锈蚀金属牌的照片,两个字清晰可见。
底泥检测报告,重金属超标四十倍,红章鲜亮。
老教授给的微缩胶片,托所里洗印成册,沉箱作业的影像,一页不缺。
还有老鸦暗舱那箱珍稀活体的查扣记录,编号、照片、笔录,我托林正调的副本。
周砚舟负责写技术部分,熬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眼里全是血丝,把一沓稿纸推给我。
文字部分我出了。但立案有讲究——得有沉船本体的影像实证。
锈牌算吗?
算线索,不算实证。他顿了顿,得让审批的人,亲眼看见船。
我去拍。我说。
不行,禁捕区公示明天生效,你现在下水就是违规。
所以今晚十二点前,是最后窗口。
屋里静了一瞬。
爹站起来:我陪你去。
我也去!石头蹦起来。
谁都不去。我把防水相机往包里一塞,一个人,一条呼吸管,快去快回。
多一个人,多一分动静。
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
澜丫头,海里凉。
妈,我两小时就回来。
我给你煮了姜汤。她说,回来不喝,别进屋。
下水前,爹把我叫到船头。
看潮人下水,先过三关。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关风流,风大浪大,不动。
二关潮口,涨七分落三分,流最缓,才动。
三关月相,大潮前后,暗流翻底,不动。
今晚小潮尾,日落后流缓两个钟头。爹抬眼看了看天,窗口够。
爹,你这套,比潜水教程还细。
教程教你怎么下去。爹把呼吸管替我检查了一遍,我教你怎么回来。
他把救生绳的一头拴在我腰上,另一头牢牢系在礁石根。
绳子松了,别拉扯,先停住,等流缓。
记住没有?
记住了。
答我一遍。
绳子松了,停住,等流缓。
爹这才点头,往我手里塞了一颗剥好的蒜。
干啥?
压咸气,提神。他说,你奶奶下海前都吃。
我咬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热。
日落之前,我下了水。
能见度不错,斜阳把光柱打进碧蓝的水里,一道一道,像插进海里的金棍子。
心口礁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卧在沙床上。
船肋骨一根根排开,覆着厚厚的牡蛎壳,壳缝里游着银亮的小鱼。
我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
游到船尾,镜头扫过一块断裂的船板——
板上有新鲜的凿痕,茬口发白。
这是前两年内的。我心里一沉。
他们早就在动了。
再往里,舱位上方的淤泥,有一道拖拽的痕。
有人摸过。
我多拍了两张,没有多留。
水底不是逞强的地方,看潮人的规矩,第一条是活着回去。
上岸时天已擦黑,周砚舟在礁石上等我们,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攥得很紧。
慢了一刻钟都不行,你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材料齐了。他把相机接过去,看了几张,够立案了。
那就连夜送。
我陪你。
你留着。我把相机塞给他,明早他们问起来,你得在所里坐镇。
他盯着我,半晌,说了一句:小心点。海上的账,别拿命去平。
夜里十一点,县文物部门的值班灯还亮着。
我把材料一页页递进窗口。
值班员起初还打着哈欠,翻到沉船照片时,坐直了身子。
这情况,得走特事特办。
多久?
材料扎实,一周内有回音。
我再补一句。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推过去,船板上,有新凿痕。
值班员倒吸一口凉气,飞快抄下了编号。
姑娘,这些东西,谁碰谁进去。
就等您这句话。
从大门出来,夜风带着咸腥味。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是阿香。
澜姐!开播了开播了!今晚人气炸了!村口禁捕区的事,全网都传疯了!
我一路小跑回村,推开堂屋门。
姜汤还温着。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角带着笑。
屏幕上,在线人数的数字还在跳。
二百万。
弹幕滚得像涨潮。
投资人抢渔村地盘?求后续!
楼主按这个更新频率,我要把青屿焊死在首页!
求科普!你们渔民真的一眼能看出海货在哪儿?
我看着满屏的提问,忽然乐了。
家人们,我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潮谱残卷,从今晚起,加更一个新栏目。
潮汐小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