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火再压一压，鱼皮要煎得金黄，不是焦黑。
灶间里，我盯着锅，娘握着锅铲的手有点抖。
妈，你先前炒的菜，都是糊弄肚子的。我说，今天这桌，是做给三百万人看的。
三百……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怕。我把围裙给她系好，你就当，是给自家人做顿饭。
自家人……娘念叨着，手渐渐稳了，那我行。
你最行。全村谁不知道，你年轻时的鱼丸，一颗能弹到房梁。
去去去，就你嘴贫。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开始冒细纹。
今晚的直播，是澜舟文化开张第一课——《青屿渔家宴》。
外景机位架在院子里，阿香举着云台来回跑。
开播倒计时，五、四、三——
上线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五十万。
鱼下锅，一声，香气顶着油烟炸开。
家人们闻到了吗？这是我掌勺，我娘掌灶。
家宴第一道，雪菜蒸黄鱼——鱼要活，雪菜要陈，火要猛。
弹幕疯了。
隔着屏幕闻到了！
这鱼眼睛，清得能照镜子，是真鲜活！
第二道，鲍鱼捞饭。
鲍鱼是咱合作社塘里现捞的，一只一个掌心大。
家人们看好了，鲍鱼改十字花刀，不要切透。
高汤是干贝、老母鸡、火腿骨吊的，吊足八小时。
最后收汁，一勺葱油封顶。
镜头怼近，汤汁裹着鲍鱼，油亮亮的直颤。
在线人数冲过两百万。
看饿了，连夜下单鲍鱼！
链接呢？链接呢？
澜姐你赔我！我刚点的外卖瞬间不香了！
阿香在旁边喊：购物车已经上了！合作社直发，泡沫箱加冰袋，四十八小时到！
死蟹一只赔三只，船头现挑，不会挑的让老沈师傅帮你挑！
订单提示音开始连成一片。
娘从灶间探出头，看见满屏滚动，愣了半天。
闺女，这些人都花钱？
都抢着花呢。
娘抹了把手，忽然腰板一挺：那再添一道鱼丸汤！我年轻时的拿手菜！
好嘞，加菜！
娘一开始不敢看镜头，眼睛光往锅上瞟。
后来弹幕滚过一条——阿姨的手好稳，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功夫。
娘的动作，忽然就利索了。
这有什么。她小声嘀咕，我捏了三十年鱼丸。
三十年的手艺，够吃一辈子。我说。
够吃啥。娘哼了一声，当年一颗鱼丸换不来一个钢镚。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满屏滚动的字，愣了愣，现在金贵了。
娘把最后一颗鱼丸下进锅里，看着它们一颗颗浮起来。
浮起来的，都是熟的。
锅里的热气糊了她半张脸，也糊不住她嘴角那个笑。
鱼丸汤上桌的时候，直播间人气登了同时段第一。
娘坐在我旁边，隔着屏幕教大家捏鱼丸。
鱼肉要刮，不能剁，刮出来的茸才细。
摔打上劲，摔到它能立住筷子。
一颗颗鱼丸从她手里滚出来，圆润得像珍珠。
家人们，我妈的手，比机器准。
阿姨好可爱！
婆婆多讲点，爱听！
娘讲着讲着，讲起她小时候跟外婆赶海的旧事。
那时候苦，一台鞋底厚的鱼，换半袋米。
可海不亏人，你敬它，它就给你饭吃。
她眼角有了笑纹。
我看着她，心里一暖。
上一世，娘这辈子没在几百万人面前笑过。
这一世，晚辈给补上。
弹幕刷过一片接好运。
订单多得，后台都卡了一下。
澜姐！爆单了！阿香抱着平板满院跑，鲍鱼捞饭套餐，十分钟八百单！
冷库的冰袋还有多少？
够发三千件，泡沫箱管够！
小舟，喊二叔家的人来打包，工钱日结！
好嘞！
天擦黑，爹的船回了港。
他一进院，就看见满院子的泡沫箱，愣在原地。
这是……搬家？
发鲍鱼。阿香喊，沈师傅，搭把手，搬箱子！
爹撸起袖子就上手，一边搬一边瞄直播间的屏幕。
这玩意儿，真有人看？
两百万人看你闺女做菜。
两百……爹手一抖，差点把鲍鱼摔了。
看菜，不是看我。我在镜头里补了一句，但我爹挑的鲍鱼，只只顶盖肥。
弹幕刷过来一排老沈师傅好。
爹对着镜头点了点头，转身搬箱子搬得更起劲了。
娘在灶间笑出了声。
这一家子，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喇叭声。
快递——沈听澜，要本人签收的件！
打包打到半夜，泡沫箱摞得比人高。
娘出来送宵夜，一人一碗鱼丸汤。
吃了再搬。
小舟捧着碗：婶儿，咱这鱼丸，弹吗？
你扔一个试试。
小舟真扔了，鱼丸在桌上弹了两下。
满院子人笑作一团。
娘叉着腰：看见没，这就叫手艺。
机器压的丸子，死面疙瘩一个。爹在一旁补刀。
那是，也不看看谁捏的。娘把最后一颗丸子丢进我碗里，吃，明天还要打硬仗。
我咬了一口，是小时候的味道。
上一世，这个味道我找了三十年。
这一世，它就在我碗里。
阿香跑去开门，拿回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澜姐，寄给工作室的，还盖着章。
我拆开，目光扫过第一页，动作停住了。
《沧澜国际度假区（青屿片区）环境影响报告书征求意见稿公示》。
公示期：七天。
念来听听？周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我把纸递给他，手指点在落款日期上。
公示七天。七天内有专业意见，才能叫停。
过了这七天，环评就算没人反对。
再往后，就是审批、开工、填海。
周砚舟翻着报告书，眉头越皱越紧。
三百多页，全是数据、模型、术语。
填海两平方公里，附图上，滩涂部分画得模模糊糊。
我环视了一圈屋里。
阿香抓头，小舟发懵，爹出海去了，娘连字都认不全。
砚舟，全村上下，能看懂这玩意的有几个？
我算一个。
所以这七天，咱们得再找几个。
我把报告书墩在桌上。
这是场硬仗——
七天，救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