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镇供电所的人上了岛。
剪口子很干净。电工蹲在杆子底下说，干的不是生手，懂行。
懂行的剪子，长着懂行的眼睛。
周砚舟仰头看着断口：时间挑在巡逻队换班的空当。
剪的是主缆，绕开的备缆，逼咱只能靠自己那台发电机。
结果发电机里的油，头天夜里就被换了。
阿香听得头皮发麻：这不都是排好班的吗？先断电，再废油，一步一步的！
对，就是排好班的。
我把一张纸钉在堂屋墙上，上头列着这几天的事。
环评公示最后三天——停电。
复核报告刚寄出——掺水柴油。
潮汐小课堂涨粉——直播设备依赖稳定电压。
三步棋，全卡在咱们最要劲的节骨眼上。我敲着墙，这不是撒气，这是施压。
施压给谁看？
给全村看。我说，意思很明白——跟着沈听澜，日子就过不安生。
爹围着剪断的线杆转了两圈，蹲下去，捏起一截断头。
钳口是斜的，带绝缘柄。
爹，你懂这个？
不懂线，懂手。爹把断头递给电工，这只手稳，剪一根，成一根，不修第二剪。
练过的。
电工接过断头，比了比：老师傅，您这眼力，来我们供电所上班吧。
我不了。爹拍拍手上的灰，我给青屿看了一辈子潮。
临老了，还得看人。
我站在一边，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
剪线的人是熟手。
熟手，要么是船上的，要么是工地的。
青屿岛上，两头都占的，能有几个？
当晚，我把这个名单，悄悄递给了周砚舟。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
有人的气，果然烧到了我头上。
村西头几个大叔堵在院门口：澜丫头，不是叔说你，人家大公司招惹得起吗？断电断到咱头上！
今晚连饭都做不了！
冰箱里冻的货眼看要化！
娘急得直摆手，想解释，话都说不利索。
我搬了条板凳，往院门口一坐。
各位叔，先问一句。
停电那晚，沧澜工地的探照灯，亮没亮？
人群里有人一愣：亮了……通宵亮着。
咱的变压器剪在北坡，隔着两道梁，人家工地在南边，愣是没受影响。
这是巧合吗？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
再问一句，环评要是过了，填海两平方公里，渔场流场一断，往后谁的船还出得去海？
停电是一晚上的事，填海是断子孙的事！
院子里静了几秒。
带头的大叔一拍大腿：妈的，差点让人当了刀使！
澜丫头，你说咋办，叔们听你的！
散了场，老支书陈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
丫头，白天那几句，说得硬气。
陈爷爷，我那是把话撂明。
撂明好。他点点头，又摇头，可你想过没有，停电这手，是冲全村来的。
下一手呢？
下一手，兴许就不冲全村了。
冲我。
你这孩子，心里明白就好。他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夜里睡觉，警醒些。
记下了。
老头佝偻着背走了，背影融进暮色里。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家的窗，忽然鼻子一酸。
全村最老的人，操着全村最新的心。
石头。我喊住跟在后面的孩子。
澜姐，我在这。
晚上去陪陈爷爷睡，就说你想听他讲古。
讲什么古？
讲他年轻时，海上的事。
讲得越长越好。
咋办？油的事，我先领。
我起身进屋，取出工作室的账本。
合作社的账上，抽一笔，买新柴油，买两桶。
一桶用，一桶藏。
发电机挪进堂屋，窗户加铁条，我爹带人夜里轮班守。
电的事，供电所申请抢修，我出工钱，三天通电。
三天里，直播改白场，白天有太阳，用移动电源顶。
阿香掰着指头算：直播设备呢？电池顶得住吗？
顶不住就减量。我说，但课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他们掐电，咱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潮——
堵不住，越堵涨得越高。
冷库呢？小舟问，停电最长的那种，鱼货要臭的。
冷库走的是沧澜工地那条线路，人家通宵亮灯，咱蹭不上。
那就错峰。周砚舟接话，把冷库的货，分批挪到沉管井里，海水恒温，顶三天。
沉管井？那不是咱藏冰鲜的老法子吗？
老法子最管用。爹在旁边说，电厂没影的年月，全村的鱼都吊在井里。
当天下午，新柴油进院。
爹领着两个老哥们儿，把发电机抬进堂屋，窗上钉了铁条。
油桶我看着。爹把烟一掐，他们敢来，我打断他们的腿。
爹，别冲动，守住就行。
石头举手：我晚上守前墙！
你守什么墙，你明天还上学呢。
周末守！ 入夜前，我又去了一趟北坡。
断口处，供电所的人收工了，留下一个新接头。
接头缠着黑胶布，压在横担上。
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
胶布缠了七圈。
多了。
正常抢修，五圈封顶——多缠的两圈，是为了防潮。
防潮，说明来人知道，海边潮气重。
又是一个懂海的人。我轻声说。
懂海的人剪线，懂海的人拆船。
这片海，被自己人啃了二十年。
夜里，村里难得安静。
我和娘守在堂屋，发电机嗡嗡转着，声音像一头老牛。
后半夜，娘熬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打盹。
爹在后院转岗。
我翻着环评材料，眼睛发涩。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鞋底蹭过瓦片。
我立刻关了手电。
黑暗里，墙头探出一条黑影，翻身落进院子，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影贴着墙根，直奔后院存放油桶的方向——
后院边上，守夜的石头刚眯了一觉，爬起来撒尿。
手电光柱扫过去，正照在黑影脸上！
谁！！
石头一声炸雷般的大喊，惊得全村的狗一起叫了。
黑影掉头就跑，几步窜上墙头，翻身消失在夜色里。
翻墙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一看，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屏幕竟然还亮着。
锁屏界面上一条推送，弹得清清楚楚——
一张水下照片，正在自动上传。
照片里，是一艘沉船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