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水下对讲机响了。
孟老师抓起话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舱位清理首探……报告切割痕。
新茬,宽三指,斜口——是等离子切割机干的。
指挥船上,一片死寂。
等离子?周砚舟的声音发紧,那玩意儿水下作业,得专业队伍、专业供电,一条钓鱼船根本干不了。
文物呢?我问。
孟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才开口。
主舱位,空了。
瓷器的托架还在,器物没了。
漆木件的卡槽还在,东西也没了。
指挥舱里,连海浪声都显得刺耳。
我扶着船舷,指甲掐进掌心。
我要下去看。我说。
你不是潜水员——
我是发现人。我盯着她,这份申请,是我递的。
舱位里少的东西,我得亲眼确认。
孟老师盯了我三秒,转身扔给我一套备用湿衣。
穿戴的工夫,我给了她三句嘱咐。
第一,下水别超过四十分钟。
第二,只拍,不动任何东西。
第三,看见不对的,别追,上来。
沈小姐,这是考古,不是你赶海。
我说,所以我把自己,也当成要保护的物件。
孟老师被逗笑了,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
行,就冲这句话,带你。
但氧气表,我盯着。
报一次,一次。
十二米水深,能见度一般。
我跟着考古队的潜水员,顺着引导绳下沉。
耳膜一紧,水压压上来。
青屿一号的残骸,在昏暗里显出巨大的轮廓。
近了。
切割痕就在船肋第三根,茬口在强光手电下泛着亮银色。
新得,像昨天才切的。
沿着切割口往里,是敞开的主舱位。
托架一条条排开,架上的东西,全没了。
只剩几个空槽,槽底积着薄薄的淤泥。
潜水员打出手语:拍照,编号,测绘。
我举着防水相机,一张一张拍。
拍着拍着,镜头晃了一下。
不是水流的错。
是我攥相机的手,在抖。
上一世,我只在新闻里见过流失文物四个字。
这一世,我亲眼看着它的空槽。
上岸,冲澡,手指都搓红了。
指挥舱里,孟老师把当年那份初探单摊在桌上。
老先生封存档案时,记过十一项。
今天这半边,能对上的,剩四项。
她拿笔,一项一项划。
瓷,划掉。
漆木,划掉。
金银器,划掉。
最后她把笔一撂,摘了眼镜。
至少七项,没了。
指挥舱里,谁都没说话。
周砚舟把切割痕的照片调到屏幕上,声音压得很低。
茬口氧化程度,最早的一次切割,在半年以前。
半年。
立项之前。 公示之前。 甚至禁捕区申请之前。
他们拆船,比我们抢跑,早了整整半年。
我以为抢下了程序,就抢下了时间。
原来人家早就不在乎程序了。
阿香眼圈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还追得回来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空舱位的照片,一字一字地说。
哪怕追到天边。
东西——
早被人拆走了。
浮出水面,爬上指挥船,队员们在舱外围了一圈。
有个年轻队员,摘了手套,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导师念叨了半辈子这片海……
念叨什么?孟老师问。
念叨这里的货,是全国普查表上排得上号的。
他说,谁要能亲手清完这艘船,这辈子值了。
年轻人声音哑下去:现在,值了的东西,让人偷了一半。
孟老师拍拍他肩膀。
哭丧没用。
从今天起,每一件东西出水,都要拍照、编号、录视频,双备份。
他们在暗处拆,咱们就在明处记。
记下来的,才是追不丢的。
我接过话头:直播机位也架起来。
全网帮咱们记。
他们拆一件,咱们让两百万人看一眼。
看的人越多,他们夜里越睡不着。
傍晚,考古工地开了个短会。
孟老师宣布两件事。
第一,明天起,出水物证由两人一组清点,谁也不许单独下水。
第二,所有照片和视频,当晚加密上传省所服务器,本地不留原件。
有队员嘀咕:孟老师,这也太严了吧。
孟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放,图纸上少了七项,你们不心疼?
心疼!
心疼就照做。
散会后,她单独留下了我。
丫头,白天在水下,我看你手抖了。
让您见笑。
不是笑。她递给我一杯热茶,是要跟你说,越是这样,越别急着报仇。
证据链一环一环来,急不得。
你急着伸手的每一回,都是他们剪线的机会。
我捧着茶,点了点头。
孟老师,我不急。
我只是把急,换成了记。
记性好的人,才活得长。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难怪我老师说,万事先问你。
你这张嘴,跟他年轻时,一个模子。
还有个窟窿。孟老师忽然说。
什么窟窿?
十一项里,有一项是罗盘。
可老先生的初探单上,罗盘的建档栏,写的是待定。
待定?
当年没来得及给它建档。她顿了顿,所以它出去了,连档案都没跟上。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一沉。
没建档的东西,追索起来,最难。
也最该追。
当晚,我把七项失踪的清单,摊在灯下。
孟老师提供的老初探单,一项一项过。
青花捧盒,成对。
青釉梅瓶,一只。
鎏金罗盘,一件。
还有四项,图纸残缺,只能猜。
猜也猜得出个头绪。周砚舟指着单子,沉船主舱的布置,讲究对称。
对称位上放什么,古人的规矩,不会变。
也就是说,他们拆走的东西,是个套件。
成套的货,散着卖,掉价。
要么成套出手,要么——
配着卖。我说,一件给这个买家,一件给那个买家,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是孤品。
阿香听得牙痒:这不就是把咱祖宗的东西,当乐高拆吗!
所以更要快。
拆得越散,追的线越多。
但线再多,头只有一个。
头就是——第一个碰这批货的人。
我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