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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文化站的老齐,姓齐,戴老花镜。

一听要查1998年,他先把茶壶续上了。丫头,查那年干什么?

写村史。我笑得人畜无害。哦,村史好,村史该写。老齐乐了,等着,合订本在里屋。

合订本搬出来,我直奔1998年7月。

小舟负责翻页,我负责扫字,阿香负责拍照。

一页一页,翻得手指发黑。台风过境,渔船归港。

海蜇丰收,收购价涨。

电影队进村,放了两场。

牲畜防疫,无大疫。

阿姐,这一年的镇志怎么这么薄?小舟嘀咕。大半年就记了十几页。

薄才对。老齐插话,那年镇上换班子,文秘跑了一半。

记事这块,是我师傅顶的。

他老人家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小事不记,记下的事,就得经得起翻。

所以经得起翻的事,都在这本子里。

我赶紧问:七月那些记事,是我师傅记的,还是别人补的?

补的多。老齐叹气。不过补的时候,都照着工地留的单子抄。

单子是施工方交的。

施工方留的单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等于说,这段记录,是当年施工方亲手留下的。

留单子的人,不怕人查。老齐叔,这条栈桥的记事,原件还在吗?

库房里有底册。老齐指了指里屋。按规矩只能看,不能拿。

看一眼就行。我说。

翻到工程记事那一页,小舟的手停了。阿姐,这里有块小豆腐块。

总共两行字。七月,修临时栈桥一座,自东滩至深水线,以备汛期转运。

临时栈桥。

我盯着两个字,心口直跳。

东滩,正对着深水线。

是湾口那道天险的旁边。汛期转运?小舟念着,咱们这儿汛期是八月,他们七月修。

工期要是按月算,赶得上汛。可它不是按月算的。

它只修了三天。

三天修一座伸进深水的桥?阿香不信。抢海工的活儿,我见得多。

三天,连打桩都紧巴巴。

所以用的不是慢功夫。我说。预制桩,铁打的人,加急的料。

这种活儿,费钱,赶工。

赶的是什么?

赶大潮。

潮谱摊在桌上,七月十六那一行,像一道门缝。

三天工期,前后脚卡着它。

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栈桥是什么桥?架在海上的?阿香问。桥板铺在桩子上,从滩上一直伸进深水。我说。人能走,车能开,吊机能上。

等于把码头,从湾里搬到了湾外。

老齐推了推眼镜:这座桥啊,老辈人有印象。

修得快,拆得更快。

工期几天?

记着呢。老齐翻到页脚。三天。七月十五搭,七月十七拆。

七月十五搭,七月十七拆。

双潮相叠,是七月十六。阿姐!小舟声音都变了。他们十五搭桥,十七拆。

正好卡着大潮前后。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里那本账哗啦啦对上了。

十五号,栈桥搭好,从东滩一直伸到深水线。

十六号夜里,双潮相叠,海上大船进不了湾。

可栈桥从陆上通了出去。

吊机在桥上吊货,箱子直接装上停在深水线的船。

十七号,大潮退了,货装完了,桥拆了。

海面上,干干净净。好一招过河拆桥。周砚舟听完,声音发冷。桥一拆,桩一拔,痕迹全清。

账面停在十六号,海面干干净净。

查单子的、对潮水的、翻镇志的,全绕不进去。

除非——他看着我。除非有人知道,他们没拆干净。

桩子这种东西,拔一半留一半,是偷工。我说。偷工的人心里有数,拔得越少,事后越省。

可他们没想到,有人会把东西藏在桩缝里。

藏东西的人,赌的就是这座桥会被忘掉。

桥被忘掉,桩缝里的东西才能活得久。

这一藏,就是二十六年。

我看着镇志上那两行小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条桥,三天寿命。

却把一桩二十六年的案子,钉在了滩涂底下。

施工方是哪一家?我问。

老齐指给他看。

施工方那一栏,四个字。

深蓝海运。

深蓝海运!

贺家的公司。丫头,你脸色不对啊。老齐给我续茶。没事,激动。我把那页拍下来。齐叔,这套合订本能借吗?

借啥借,我给你复印一套。

村史嘛,应当应分。老齐笑呵呵地说。不过丫头,你这村史写得可真细,连三天的小桥都查。

小桥见人心。我说。

复印机嗡嗡响的时候,我问老齐。齐叔,当年修桥那三天,滩上有动静吗?

有啊,热闹得很。老齐想都没想。吊机响了一宿一宿的,我们这帮老头还去看过。

看见啥了?

看见穿皮鞋的。老齐说。滩上干活的人都穿胶鞋,就一个人穿皮鞋。

站在桥头上,背着手,看装船。

穿皮鞋的,不肯下滩的人。

我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二十六年前,东滩的桥头上。

站着一个穿皮鞋的人。

出了文化站,我给周砚舟打电话,把前后串了一遍。用一座三天工期的桥,绕开了百年一遇的大潮。

他久久没说话。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提前踩好点的。

潮谱他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我说,但有人看得懂,念给他们听。

念潮的人是谁?

我想起货单上那句,想起红章,想起那声汽笛。

正要挂电话,小舟突然在后面喊我。阿姐,那桥拆了,桩子呢?

我一顿。

对啊。

桩子呢?临时工程拆完,一般留验收记录。周砚舟说。谁验收的,怎么验的,都有单子。

单子上要是写着桩已拔净

那这四个字,就是假的。

假单子也得有人签字。

签字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超过了追诉期。

要么,我说,根本不在乎我们找到他。

回程的路上,风从东滩刮过来,带着湿泥味。

小舟忽然说:阿姐,明天我想跟去东滩看看。

看什么?

看潮。他说,退大潮是后天下午四点。

滩能露出三百多米。

三百多米。我心里默默换算。够了。

够把二十六年前那三天,从滩底下抠出来。

工期三天。

用完即拆。

那座桥的所有秘密,应该还都睡在桩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