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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亲眼看着装的?

我盯着老教授,声音都变了。那您没打开看看?

开了。他说,我要求开箱验货。

来人客客气气,把检验报告递到我手上。

报告上写:海洋观测构件,配重块,检测合格。

章是齐的,钢印是清的。

箱子沉,压载舱要配平,不合规矩不行。

人家连规矩都替我背熟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构件就构件,为什么要焊夹层?

我多问了一句。

对方笑了。

他说,教授,您所里今年的经费,批文还在我桌上。

您的观测站,还差三台仪器。

老教授的手在被子上收拢,攥成拳。我那一年,快六十。

观测站是青屿几百号渔民捐地建的。

仪器款,我跑了两年。

退一步,船出港。

我再退一步,观测站就得散。

退无可退,我就签了。

签字那晚,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把那顿酒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那不是一顿酒。

是一场交接。

把我,连同观测站,一并交了出去。

签完,三条船,往返六趟。

六趟,我记了六本航行日志。

连那天海面几级风都写了。

写的时候,是例行公事。

如今每一页,都是证词。

教授,那三艘船的船长呢?周砚舟问。一个病故,两个改行。

改行的两个,我去找过。

一个见了我,关门。

另一个,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所长,那晚船舱里的事。

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人是吓破胆的。

吓破胆的人,比死人还哑。

每回出港,我都去码头送。

送着送着,就把自己送进了这个局里。

船回来第七天,出事了。

一个老船员喝多了,拉着我说,所长,那三趟,舱底板全是新钉的夹层。

夹层里,不是铁,是瓷。

周砚舟轻声重复。易碎品。怕颠,怕压。

精密仪器才这么伺候。

或者——我说,文物。

回去那一夜,我没睡。

我借检修的名义,撬开一条缝。

老教授睁开眼,眼底一片浑浊的水光。缝里,是青花的边角。

我一个搞海洋的,认得出来。

那是老东西,是海底里睡了百年的老东西。

我把缝,又焊了回去。

焊枪在我手里,抖得像筛糠。

那是我这辈子,最亏心的一件事。

把看见的,亲手捂回去。

我吓破了胆。

想报案,笔都拿起来了。

可报案,第一个查的就是签字人。

我签的字,我拟的任务,我送的船。

案子往前走一步,先烂的是我。

往后退一步,烂的是整片海。

我找过一个人。

省里的老关系,一位退下来的领导。

我把话递到一半。

他摆摆手,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天塌,顶着。

我回来就明白了。

天上的伞,替人挡雨。

也替人挡太阳。

伞底下的人,谁也看不见谁。

我就在中间,站了二十多年。

把随船记录、出港底联,全锁进柜子。

还有一件事,你们该知道。

出事第二年,有个女记者来所里,查这三艘船。

查了三天,我什么都没敢给她。

周砚舟猛地抬头。女记者?

姓什么?

姓周。

老教授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你——

我妈。周砚舟的声音哑了。她那年查的,就是这三艘船。

后来,她殉职在海上。

病房里死一样静。

老教授闭了闭眼,两行泪下来了。原来是她。

原来我锁在柜子里的东西,她当年就在找。

孩子,这些档案,本来就是你们家的。

周砚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最后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所长,人这一辈子。

能不能干一件不亏心的事。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她是知道自己要出事。

在给自己找退路。

周砚舟别过头去,喉结滚了滚。

阿香悄悄把纸巾盒推过去。教授。他缓过来,声音还是哑的。柜子里的档案,我要了。

以我妈的名义。

给她当年没走完的路,接个尾。

老教授点头。这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所以您在环评上帮我。我说。在我被举报时联名作保。周砚舟接。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这条线上递。

这不是赎罪能算清的。老教授摆手。账烂在自己手里,是账。

递到该用的人手里,才是刀。

丫头,你也别把我当高尚。

我怕过,怂过,装过糊涂。

柜子锁了二十年,钥匙换过三把。

每换一把,我就骂自己一回。

骂完了,接着锁。

人啊,最狠的不是坏。

是明明看见了,还装没看见。

今天,我把最后一截刀柄给你。

爷爷,您说。

那晚酒桌上的年轻人,货单上的收货人,夹层里的瓷——

都通向同一个人。

七个人里,他从不露面。

结拜的合影里,没有他。

红事的席面上,没有他。

可会里的账,一笔一笔,都从他手里过。

传话隔着帘,签字换着名。

船队的担保,是他的人递来的。

经费的批文,是他的人压着的。

连我签字那支笔,都是他的人现送的。

二十年,我远远见过他三回。

一回在酒桌上。

一回隔着车窗。

一回,在望潮失联的那个月。

他来所里,坐了十分钟。

一个字没提船。

只问了一句——教授,你柜子里,锁着些什么?

我说,锁着旧账。

他笑了笑。

他说,旧账好,旧账养人。

第二天,我的保健医生就换了人。

从那天起,我病了二十年。

病得连所里都以为,我就是个糊涂老头。

糊涂好啊。

糊涂的人,活得长。

活得长,才等得到今天。

爷爷。我打断他,嗓子发紧。妈祖会第七人,到底是谁?

您认得他的字吗?周砚舟问。认得。

担保函上的字,一笔不抖。

我签字那晚,手抖了一夜。

同一天,两种手。

老教授闭上眼。

胸口起伏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说了。

然后,他吐出一个名字。贺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