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的新单,我担心,已经到病房门口了。
周砚舟在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教授呢?教授人呢?
这是我们正要问的!
车子还在高速上飞,我的心脏跟着里程表一起狂跳。
三分钟后,周砚舟回电,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人没事。
教授今天下午被研究所接去做 口述史 录像了,就住在所里的招待所,两个研究员陪着。
病房里——没人。
我和林正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一凛。
病房空着,是运气。
运气这种东西,海上看潮的人最信不过。运气救不了第二回。林正对司机说,绕开正门,走研究所的后门。
凌晨一点,车进省城。
研究所招待所的灯还亮着一盏。
老教授披着军大衣坐在走廊里,看见我们,非但不怕,反而乐了。哟,来这么多人。他说,丫头,我就说吧,我这把老骨头,挡过一回清道夫,不差第二回。
教授,我把疤哥接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这次不一样。上一回他们要的是图纸,这一回,他们要的是您的命。
老教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沉默半晌,问:证据链,走到哪了?
妈祖会、m.t.、代持、做空的证据,全在。周砚舟说,就差最后一口气,疤哥这条的线,还没闭环。
所以你们想抓现行。老教授看着我,忽然笑了,丫头,你眼里那点算计,隔着老花镜我都看得见。
教授……
想抓现行,得有个躺在病房里,对吧?他说,我这条命,你们要用,就拿去用。反正也七十多了,零件都旧了,借他们摆一回门面,不亏。
调包戏,两天内搭好。
病房恢复原样:床头卡、床号、输液架,一样不差。
被子里的,是一位自愿请缨的年轻便衣,身手是全省散打前三,裹着被子装输液的老人,居然装出几分形似。
病房对面,护士站加了张进修护士的桌子。
楼层空调管井、消防通道、正门、货梯,四个出入口,林正布了四组人。
外科楼的天台、地下车场的值班室,各埋一路暗哨。就差一样。林正盯着布控图,皱眉,对方不是傻子,不会白天来。
他们动手,只会挑一个条件:停电,或者火警。那就在这两样上做文章。周砚舟说,停电,医院有双回路,说不通。
火警,可以人为。所以我把整个外科楼的消防维保,换成了我们的技术队。林正说,火警报警器、喷淋、安全通道指示,全换。
他们要在楼里造火警,造出来的只会是我们的信号。楼梯间呢?七楼往下,每层拐角一个暗哨。林正说,货梯今晚停运,贴检修单。
正门设了查夜岗,查的是,多耽误客人十秒,我们就多十秒。
我把布控图看了三遍,忽然指着三〇七病房的窗户。这个窗户,正对后山。
看见了。林正说,对面山头五百米,是我们自己的观测点。他们的观测点要是选在那里,只可能做一件事——望风报信。
那就占了这个点。周砚舟说,装成地质测绘队,架仪器,白天就架。
测绘队的名头好。林正点头,他们即便看出不对,也得掂量,万一真是测绘队呢?多疑的人,最怕这个。
布控布完,已是第三天傍晚。
病房里那位躺着,输液瓶里吊的是葡萄糖水,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接着播放的录像带,波形平稳得像退潮的海。
年轻便衣姓鲁,躺了两天,居然躺出心得来了。沈社长,他隔着门缝跟我说,干我们这行的,卧底装过富商、装过马仔、装过收废品的。装病人最舒服,就是没人陪你说话。
忍忍。今晚过后,我请你吃海鲜。
说定了。鲁哥咧嘴,我摸着这病号服,都摸出感情了。
晚上十点,卫星电话开机信号落进城中村。
林正在对讲机里说:鱼,进湾了。
那就给他们造一个。我说。造什么?
造教授。
第二天,医院内线消息放了出去:三〇七病房的那位老专家,病情恶化,下了病危通知。
消息放出去不到六个小时,回音就来了。
晚上十点,技术队截获一条信号——疤哥的那个卫星电话,在省城外围开机,位置:
城中村,老洋房片区。鱼闻着血腥味了。林正合上对讲机,各点位,注意,今晚就是今夜。
值班室里,所有人都在压着嗓子说话,只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退潮时礁石底下那股暗流。
夜里十一点五十三分。
停车场监控,一辆无牌面包车驶入,停在货梯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前两个身形精悍,走路贴着墙根。
第三个,左脸一道疤,在路灯下一闪。
疤哥。进入货梯。林正在耳机里报,目标三人,货梯上行。
七楼,七楼开门。
走廊组注意——
走廊里,那两个打手一前一后,摸到三〇七门口。
疤哥守在楼梯口望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夜视仪的反光。
三〇七门,被一根细铁丝挑开。
打手闪身进屋,径直扑向病床,一只手在被子上按下去,另一只手,亮出了东西。都别动。
黑暗里,上的人开口了。
声音年轻,中气十足,是散打冠军的嗓子。
被子掀开,电棍先到, 打手的手腕被死死咬住,整个人被从被子里翻出来,摔在墙上。
同一秒,走廊、楼梯口、货梯间的灯,齐刷刷全亮。警察!不许动!
疤哥反应快,转身就往楼梯跑,迎面撞上楼上下来的两路人。
他掏出那把东西—— 不是刀,是一支伪装成手电的喷雾。
喷雾还没按下,一支电镖钉进他后背。
疤哥轰然倒地,倒下去之前,被死死按住了脸。
凌晨零点二十六分,三人全部落网,过程四分钟,无一人受伤。
林正走进三〇七,的教授——那位便衣,正从床上跳下来活动手腕。林队,便衣咧嘴,这觉睡得,比我上岗以来任何一晚都踏实。
疤哥被押上车前,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半步,忽然冲我咧开嘴,露出那道疤。小丫头,他说,抓了我,你们就能消停了?
消不消停,轮不到你管。
是轮不到我。疤哥笑着被推上车,声音从车窗缝里飘出来,可电话那头那位,他管得着。
当夜三点,看守所的登记簿上,落下三个名字。
当夜动手、灭口——
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