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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家堂屋变成了排班指挥部。

黑板上写满粉笔字:头班,小舟加志强,晚八点到十二点。

二班,阿香带大伯轮换,十二点到凌晨四点。

暗哨,海警便衣,位置保密。

那我呢?大伯沈满仓挤进来,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我也报名!戴罪立功,懂不懂!

你站岗?我上下打量他,上回你站夜市摊,把摊位的秤都站没了。

那是过去式!大伯急了,我这回连夜宵都自己带!炒粉,管够!

赵金凤在后头拎着饭盒,一嗓子掀了房顶:满仓你给我站直了!咱家欠听澜的,这回一样一样还!

行吧。

大伯编入机动组,负责后半夜送姜茶,兼炒粉。

娘在灶间炖了满满一锅鱼骨汤,直往人手里塞馒头:值夜伤胃,都吃饱。

石头领了新任务——白天了望哨,趴在自家屋顶写作业,顺便盯滩头。

他敬礼敬得虎虎生风:保证完成任务!

陈伯在底下仰头喊:作业写不完,哨白站!

二叔满斗也来了,扛着一捆旧缆绳:院墙那豁口,我给编个篱笆。

二叔,这……

你大伯能立功,我不能垫底。二叔憨憨一笑。

娘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二叔抱着缆绳蹲到墙根,编得叮咣响。

全村的安排,就这么定了。

林正傍晚过来巡了一圈,扫了眼黑板:排得行。就一条——换岗在屋里换,岗上不许超过两个人露头。

这么严?

对面是贺江。他丢下四个字,走了。

阿香咂舌:海警队长说话,跟退潮似的,说走就走。

少贫,背你的班表。

晚上开播,弹幕先炸了。

听澜姐,你家窗台怎么多了个望远镜?

出大货了?要夜赶海?

窗台哥是谁?求介绍!

我笑着打岔:预报有风,看看天而已。今晚下播早,都早点睡。

有些事,不能进直播间。

下播后,周砚舟的船靠了岸,拎来一台夜视仪。

科研所仓库借的。他把箱子放下,别开脸,手续齐全,别多想。

谁多想了。我接过箱子,谢谢周顾问。

他耳朵红了一下,转身上船:有事呼我,船就泊在北口。

阿香凑过来,挤眉弄眼:我怎么觉得,他想多的比我们多?

闭嘴,领你的班去。

爹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全家坐齐了,他才开口:岗,我来站一班。

不行。我和娘异口同声。

名单上是我。爹说得很平,凭什么让别人替我熬?

名单上写的是看潮人三个字。我看着他,你倒下了,谁教小舟认潮?

爹不说话了。

烟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半晌,他点点头:那我守屋里。夜里我不睡沉。

我懂他。

这一班,他要用耳朵站。

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我听见堂屋的藤椅响了一下,又一下。

爹整夜没躺下。

我半夜起来送水,看见他坐在黑地里,窗子开了一条缝。

爹,睡会儿吧。

他应着,没动。

头一晚,风平浪静。

小舟在门口板凳上坐得笔直,志强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被我用眼神瞪了回去。

十一点半,大伯拎着保温桶摸黑过来,姜茶洒了一路,嘴里念念叨叨。

这盯梢的也是倒霉,盯个渔村,蚊子先把他盯死了。

我们都笑。

我借着倒姜茶的工夫,朝柿子坡望了一眼。

那辆贴膜面包车还在,车窗黑着,像趴在坡上的一只大甲壳虫。

贺江的人,到了。

大伯压低声音:丫头,真来啦?我下午去坡上收网,那车里的人一见我,愣是把头缩下去了。

你还瞪人家了?

我呸了他一口,没呸中。大伯挺得意,但气势赢了。

行,戴罪立功第一步,吓唬盯梢的。

阿香来接岗,顺便朝面包车方向拍了一张:姐,我给它起了名,叫黑甲虫。

名字挺贴切。

下播预告我就用它,粉丝还以为是夜赶海彩排呢。

你可别真剧透。

放心,我嘴比蚌壳还严。她说完,转头就告诉了石头。

我扶额。

这一家老小,当保卫战是春游。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他的人既然到了,就不会只来一夜。

变故出在第二夜。

凌晨一点二十,我的手机猛地震了。

是志强,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听澜,不对劲,你快来看!

我抓着外套冲出去。

外头没有喊声,没有动静。

这才是最不对的。

爹几乎同时推门,手里已经握了手电。

小舟趴在院墙的豁口后面,脸贴着墙:姐,柿子坡那辆面包车,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车停了两天了,车窗贴膜,牌子上糊着泥。

盯我们的。

这回它还换了位置,从坡顶挪到了坡腰。

车里那人,被盯了。志强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芦苇荡里蹲了个人。他咽了口唾沫,蹲了快一个钟头了,一动不动。他不看咱家,他光看面包车。

我借着夜色望过去。

芦苇荡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越看不见,我后背越凉。

盯梢的知道吗?

刚发现。志强说,车里人刚点了根烟,烟头一晃一晃的。他自己也在往芦苇荡这边瞧,他也不知道被谁盯上了。

爹在我身后,把电筒按灭了。

都别出声。他的声音轻得像退潮,

院子里四个人,连呼吸都放慢了。

远处,芦苇荡方向,一点极轻的水声。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数浪。

那不是海浪的节奏。

海浪不会数数。

小舟忽然扯我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姐,你往海上看。

我转头。

墨黑的退潮线上,飘着一条小舢板。

没有灯,没有桨声,随浪起伏,纹丝不动地钉在那儿。

像钉进海面的一根钉子。

盯我们的人在岸上。

盯他们的人在芦苇里。

而那条舢板,静静浮在海面上。

海面上,有第三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