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睁眼第一件事,是往隔壁屋看。
爹不在。
我披衣出门,滩头上一老一少,正蹲在湿沙上拿石子摆礁盘。
昨晚那盏灯下的课,天一亮,接着上。小舟先瞧见我,蹦起来,二伯说我摸着门了!
别捧他。爹头也不抬,摸着门和进了门,中间隔着一个台风季。
二伯,那我今天学啥?
回头浪爹捏着小舟的手腕,在沙盘上比了个弯,浪打上礁,退回来,跟下一道浪撞上,中间那道白线,就是鱼道。看准这道白线,网下去,十网九不空。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完。爸,报告我看了三遍。看潮人在——在他们二十八年前的账本上,咱沈家,是块搬不开的石头。
所以这回他们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搬石头。搬不动,就不择手段。
爹把一枚石子按进沙里,按得很深,指节都白了。
半天,他说了一句:那就把石头,长在海里。
怎么长?
让全天下都知道它,盯着它。爹说,没入册的宝贝,才要藏。入了册的,谁碰谁犯法。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爹没念过几年书,可这话,是真正的大聪明。
小舟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二伯,那咱以后天天在礁盘上直播,行不?
爹难得地笑了一下,光天化日,是顶好的保护色。
上午十点,周砚舟的车进村,从后备箱抱出一摞红头文件。批复到了。他把最上面那份拍在我家八仙桌上,从报告归档到立项,七天。特事特办。沈听澜,我干这行五年,没见过这个速度。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这份打捞报告,本身太重了。周砚舟坐下来,指头点着文件,三舱文物1998年被盗捞,官方记录白纸黑字。
文物部门一看,这不是发现新沉船,这是给一桩旧案补办手续。
谁敢拖?
我展开文件,一行一行读。
《关于心口礁清代沉船青屿一号水下考古发掘的立项批复》。
落款处,盖着文物部门的章。
章旁边,还有一个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定语——国家级。国家级?娘端着鸡蛋水站在门口,手一抖,咱村海底那条船,国家来捞?
那条船周砚舟纠正她,伯母,是国家级水下文物。三舱两千三百件已经被盗走了,剩下的每一件,既是国宝,也是罪证。
阿香的手机早架好了,直播标题现想现挂:
家人们!青屿一号,国家立项!
弹幕哗地涌进来。国家队下场!这排面我给满分!
上一秒还在追走私案,下一秒考古纪录片开播,这剧我追定了!
求科普,沉船底下真有宝贝?
阿香对着镜头一扬下巴:有没有宝贝不知道,反正咱村滩涂上的蛏子,肥得流油!买它——啊不对,挖它!
中午,老支书陈伯让孙子推着轮椅,专门来了一趟。
他把批复要过去,让我念了一遍,又让我念了一遍。老爷子就说了一个字,眼圈却红了,望潮要是在,得高兴疯。
他小时候就跟我说,咱这片海底下,卧着老祖宗的船,谁都不许动。
项目一立项,最忙的反倒是娘。丫头,项目组来了住哪?她掰着手指头算,向洋号上倒是有铺位,可人总要上岸落脚吧?
村委会腾两间屋当办公室,我家院子管饭。我说,娘,你那手渔家宴,这回派上大用场。
管饭我乐意。娘说,就是海鲜得管够。
那还用说。我笑,明天大潮,我跟阿香下滩,蛏子、蛤蜊、海螺,一样挖两盆。
阿香当场记菜单,笔走得飞快:我把“考古队同款渔家宴”挂上团购。外地的家人们吃不着,就让他们眼馋。
眼馋就对了。我说,惦记青屿的人越多,这片海越安全。
小舟举着本子冲进院子:姐!志强哥说,巡逻队今晚起加一班,锚地两头各加一条船,夜里轮着值!
告诉他,人手不够找二叔要,伙食我包。
那多好!石头在旁边抢着举手,我给考古队送烤肠,算不算支援国家项目?
我说,但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别在作业区吆喝。我说,潜水员在水底下,靠听。
石头捂住嘴,连连点头,捂了三秒钟,又忍不住问:那我小声吆喝行不?
娘在旁边听着,忽然感慨了一句:这片海看着你们几个长大。这回,轮到你们把海接回家了。
陈伯,快了。我说,这回,一舱都不会少。
下午,爹把我叫到船棚底下,递给我一张写着字的烟盒纸。国家的船队来了,咱守什么?他问。
我还没答,他自己接了:
以前守秘密。坐标、流路、第四舱,一个字都不能漏。往后,不守秘密了。
守什么?
守规矩。爹说,谁进场、谁下潜、谁的手伸得长了,咱看潮人的眼睛,得替国家盯着。
我把那张烟盒纸收好,心口一热。
大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船棚外,搓着手搭话:那个……丫头,专案组要是需要人手搬东西,我这把老骨头,随叫随到。
知道了,大伯。
还有个事。他压低声音,贺家那小子他叔,境外又有人放风,说要关心家乡考古。我听见风声,先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嗯,盯紧点。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村委会转来的,文物部门的项目专员。沈社长,通知您一声。
那边的声音带着风,考古船队已经编队出发了。
作业母船、拖轮、警戒船,一共三艘,随队还有国家博物馆的检测设备。
船队过屿外浅滩,顺利的话——
顺利的话?
后天上午,靠泊青屿。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向滩头。
爹还在教小舟认回头浪,一老一少,蹲在浪花够不着的地方。
国家队,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