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万,砸在青屿的浪头上,水花溅得比灯塔还高。
村里当天就分成了两派。
小卖部门口,议论声一浪压一浪。两千万啊!国家项目缺不缺钱不知道,人家这是雪中送炭!
送炭?我看是送刀。老渔民啐了一口,贺家的人什么路数,咱心里还没数吗?
数啥数,人家现在捐钱,捐钱犯法吗?
不犯法。另一个声音低低的,可他们家沉的箱子,就在船底下呢。捐两千万,是让咱自己把盖子掀了。
这话一出,门口全静了。
直播间的弹幕更热闹:
震撼,反派开始给主角剧组打钱了!
这不是赞助,这是买门票,买的是自己人门票!
姐姐清醒一点,千万别收!
收啊,不收白不收,条款捏死他!
当天晚上,贺千帆的电话来了,开门见山。沈听澜,这笔赞助,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我说,是名分的事。协作单位进场,就有了话语权。有话语权,就能改方案、换打法、派自己人下水。
还有一层。她的声音冷得像铁,他要以慈善家的身份,站到聚光灯底下。
一个还没被起诉的人,先把自己包装成文物保护者。
将来案子真到了法庭,舆论就会替他喊冤。所以呢?
贺总要我拒了?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拒不了。
程序合法,项目缺钱也是真的。她说,他这步棋,就是笃定你不敢拒。那我就收。我说,贺总,他笃定我不敢收,我就敢。……
你倒是不慌。
慌什么。我说,钱是他出的,笼头是我做的。
项目组内部,同样是两难。
唐领队把我请去,倒了杯茶,苦笑。沈顾问,说实话,这两千万像烫手的山芋。收,怕引狼入室;不收,评审刚有起色,经费一断,保护池就得停工。
唐队,我的意见,收。
唐领队差点被茶呛着。你收?
收,但条款我们定。
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赞助是定向捐赠,进文物专户,专款专用,审计全程公开;第二,协作单位只出船出设备,作业指挥权归考古队,潮汐窗口的签字权,还在我这儿;第三,打捞队人员名单,提前七个工作日报海警备案。
他要是连这三条都不签呢?
赞助是真是假,天下人就都看明白了。
阿香听完,直咂嘴:澜姐,你这是把狼请进门,还顺手给它套上笼头。
不是请。我纠正她,是它非要进。门开着,笼头先套上,总好过它半夜翻墙。
林正那边也透了底:签吧。
钱合法,程序合法,我们就合法地盯着。
谈判比想象中硬。
贺江的律师团两天里飞来两趟,第一条就要求删掉人员报备,说是商业机密。不报备,就不签。我把条款推回去,这是给海警的,不是给我看的。
您那位委托人要是心里没鬼,报备对他就是一张白纸。
第二轮,他们改要媒体联合署名权。可以。我说,署名格式我定——m.t.投资定向捐赠,八个字,一个字都不能多。要写联合发掘,免谈。
律师走的时候,脸色像退潮的滩。
唐领队私下问我:沈顾问,你跟他们过招,不累吗?
我说,可谈判桌上让出去的每一分原则,将来都要拿海去还。我不还价。
第三天,三条款,原样签了。
签完那天,林正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名单收到了,一个不落,全在册。
有生面孔吗?
有两个。林正说,放心,我们比他们更早认识他们。
挂了电话,我望着码头上那面崭新的横幅,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戴面具,我们就当着全岛的面,看他怎么戴。夜里,爹只问了我一句话。丫头,想好了?想好了。那就签。爹说,他站到亮处,是好事。
灯底下的人,影子藏不住。
签约仪式那天,青屿码头张灯结彩。
红毯从趸船一直铺到临时主席台,横幅上的字大得晃眼:热烈欢迎m.t.投资捐资两千万支持水下考古。
媒体来了三十多家,无人机在头顶盘旋,阿香的直播间人数破百万。
石头挤在人堆里嘀咕:两千万是多少根烤肠啊?
爹没去仪式。
他照旧在船棚底下刨他的船板,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爸,不去看看?我问他。
不去。爹头也不抬,锣鼓越响的地方,越要有人看家。
我懂他的意思。
贺江在台上握的每一只手,都是冲着台下看不见的人来的。
阿香的直播间里,弹幕也炸出了层次:
这位老先生的笑容,专业评估:三分亲切,七分算账。
镜头拉近点!我想看他跟顾问握手的时候,脸上有几个微表情!
姐妹们别刷了,人家是来签合同的,不是来相亲的。
阿香把镜头稳稳对着主席台,声音不高不低:家人们,今天我们不站队,只记录。青屿的镜头,什么都拍得下,什么也都赖不掉。
够你从村口烤到县城。旁边人说。
贺江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黑色风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笑纹堆在眼角,亲切得像回乡慰问的侨领。
他挨个握项目组的手,感谢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轮到唐领队,他说:年轻人守文物,辛苦,我贺某敬佩。
轮到媒体,他说:我是海边的孩子,老了,总得为海做点什么。
掌声很响。
我在掌声里,指尖发凉。
最后,他走向我。这位就是沈顾问吧。他伸出手。
全场的镜头,唰地对过来。
我握了。
掌心相碰的一瞬,阿香那边的直播弹幕疯了一样往上蹿。
她没念,只把镜头又压低了一点。
镜头外,石头踮脚看了半天,压着嗓子问小舟:他俩这是谈合作,还是比谁手凉?
小舟没搭腔,目光却一直停在贺江袖口上。
那人袖扣是一对小小的银锚,亮得刺眼,像专门给镜头准备的。
贺先生的心意,我们收到了。我说,语气和他一样客气,不过青屿的规矩,钱进项目,手不能先伸进水里。协作单位的资质、方案和监督程序,一项都不能省。
贺江笑了笑:当然,按规矩来。
那就好。我松开手,海上最怕有人嘴上说顺潮,背地里却想改潮。
周围安静了半拍。
媒体们听不懂全句,也听得出这话不软,快门声顿时密了一层。
贺江脸上的笑纹没有散,只有眼角极轻地跳了一下。
爹没来台前,可船棚方向传来一声刨木头的长响。
那声音隔着码头的人声,稳稳落进我耳朵里,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提醒:看着他,别让他靠近船。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秋天的手,像刚从海底捞上来的铁。
他握着不放,凑近半步,声音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温和得体,像在叙旧。沈小姐,令尊,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