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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贺千帆的快艇又靠了青屿码头。

这回她没穿白西装,一身灰风衣,眼下两团青黑。

我爸看完那份抄件,把氧气管拔了半截。她开口第一句,就说了三个字——对上账。

然后她递给我一个防水文件袋,封口贴着沧澜的火漆。

1998年,深蓝海运,船舶动态总表。她说,第七库的原件,复印了三份。

另外两份呢?

一份在林正那儿,一份进了保险柜。她说,账这种东西,得会下崽。

我当场拆开。

一沓发黄的复印纸,油墨洇了边。

她的手指点在最上一页:七月十六那栏,我给你折了角。

我翻到折角那行。

1998年7月16日,21时40分。

船名:澜字号二船。

出港,货名:海运构件。

我的目光往右挪一格,落在最后一栏。

登记船长——沈潮生。

海风一下子大了,纸页哗哗地翻。

我一把按住,手心全是汗。

我爹是船长?

登记船长。她纠正我,深蓝的规矩,船东永远不上船,账面上,永远留一个顶雷的船长。

那你五人名单里第四个船长呢?海外病死那个。

登记是登记,押货是押货。她说,真管货的,是贺江自己的人。沈潮生三个字挂在册子上,就是留着出事那天用的。

留着顶罪。我说,那船东呢?

她把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

船东签章栏里,一个红章洇花了,章口三个字还认得出——

贺江。

船东是贺江,船长是我爹,押货的是他自己人。我说,这条船,从头到尾,就是造出来给人顶雷的。

所以老鸦留话,名单下一个是沈潮生。她说,二十年的雷,他现在才想起来拆。

这张表,你打算怎么给你爹?她问。

摊开,放桌上。我说,这一页,他等了二十多年。

爹正在院里补网,梭子在指间翻飞,哗啦哗啦响。

我把那张表在八仙桌上摊开,折角那行朝上。

谁的东西?娘从灶间探头。

爹放下梭子,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他看了。

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到那一行,他停住了。

没有拍桌子,没有变色,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他伸出手指,把沈潮生三个字抚平,像抚平一道旧疤。

复印的?他问。

嗯。原件在沧澜第七库,动不了。

给我留一份。他说,这张纸,比我的身份证金贵。

我的声音有点抖,船长那一栏,怎么是你?

表没写错。他说,船是我那条,租给深蓝,就给编了队,改叫澜字号二船。

娘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那船长呢?你几时当过船长?

册子上当的。爹说,真管货的是贺江的人。他们早算好了——船沉也好,货漏也好,海底的账,全记船长头上。

记你头上?

记我头上。爹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潮几时涨,所以我才把船凿了。替人顶雷的船,我一根龙骨都不给他们留。

小舟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沈叔,您凿船那晚,就是表上这个日子?

就那一夜。爹说,表上写出港,没写回头。

那晚船上还有谁?我问。

老鸦押船,还有两个深蓝的伙计。爹说,半路调头的时候,我把他们都哄上了救生艇。

您自己呢?

凿船的人,得会水。

小舟又想起什么:对了姐,婶娘今早来电话,大伯被看得死死的,就是吵着要上牌桌。

按住。我说,他那是心虚,不是心死。

娘忽然低声:潮生,这些话要是说出去,头一个遭不住的,是陈伯。他念叨走失的娃,念叨了二十年。

爹补网的手,停了。

瞒不住,也不该瞒。爹说,石头一天天大了。有些名字,早晚得让他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我把椅子搬到爹对面坐下。

我说,那年您答应过我,1998年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到最后,您说还剩一块,没讲。

就是这块?

就是这块。

爹进里屋,捧出一个锈得掉漆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开着,里面空了,只剩一格压得很深的印子。

七月十五,凿船前夜。爹说,半夜,有人堵在我家门口。

镇上的年轻办事员,管海务登记的。爹说,个头不高,眼睛亮,怀里攥着几张偷拍的照片,抖得像筛糠。

他偷拍了什么?

半夜装货,篷布底下露头的铁桶。爹说,他想举报,又不敢。在门外站了两个钟头,才敲的门。

他找您干什么?

他问我一句——沈叔,那条船上装的,到底是不是正经货。

他管着海务登记,怎么看出不对的?

他说,那阵子镇上批出去的出海手续,有几张他越看越不对。爹说,张张都绕着深蓝的船走。

娘在旁边直搓手: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

不是胆子大。爹说,他说,章在他手里管着,章要是陪着烂账睡大觉,他夜里睡不着。

那您给了他什么?

一张图。爹说,构件布点图。哪一趟装的什么,抛在哪个坐标,我凭看潮记路的手艺,一笔一笔画下来的。

没有章,没有签名,查不到我头上,也定不了谁的罪。爹说,可我算准了,只要有人顺着坐标往海底摸,总有一天,摸得到东西。

您就不怕,先摸到的是贺江的人?

爹说,所以图上,我埋了三处假坐标。

假坐标?

真懂潮的人,一眼能挑出真的。爹说,不懂潮的,捞十年,也就捞个寂寞。

娘倒吸一口凉气:万一他拿图去换钱呢?

不会。爹说,他把图贴身收好,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叔,这条命,我拿去赌。

后来呢,爹?

后来,船沉了,他还在往上递材料。爹说,递到第三年,他出海了。

爹顿了很久。

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我攥着那张动态表,指尖一点点发凉。

陈伯念了二十年的名字,石头画本上没画完的那个爸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爹抬起头,眼睛清亮得像刚退的大潮。

陈望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