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句话,您留到明天说,我给您记一辈子。
爹点点头,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堂屋的动静弄醒了。
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家里那本老记事本。
每年七月十六那页,边角都卷着,上头就俩字——忌日。
爹研了墨,提起毛笔,把划了。
划得很慢,很重,一道墨横过去,又一道。
然后在底下,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家庆日。
娘端着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潮生,你疯了?
没疯。爹说,想通了。
哪年七月十六,不是你躲在船坞里,一宿一宿地坐着?娘说,这日子改得动吗?
改得动。爹说,你听我算三笔账。
第一笔,那晚船沉了,人活着,家里一根梁没塌。
第二笔,那晚船一沉,走私的航路就断了,青屿的海才有今天。
第三笔,图传下来了,钉子如今钉进专案组了。
爹把毛笔搁下:哪一笔,不值得庆?
娘嘴张了张,眼圈先红了:过了二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
往后不用提了。爹说,这日子,得笑着过。
那得吃点什么?娘问。
你拿手的那锅杂鱼煲。爹说,再来一盘红膏蟹。
二十年没在这天开过火了。娘说,我去备菜。
门外一声大嗓门撞进来:婶娘!我听说啥了?忌日改家庆日?
阿香拎着两篮子菜进门,眼睛瞪得溜圆。
叔,您这操作,我干直播的都不信。
不信就对了。我说,记下来,今天有你的活。
啥活?
八个菜,一条鱼,蒸的时候火候你盯着。
弹幕里要有人问,你就说,青屿人过家庆日,不收礼,收真心。
阿香咧嘴一笑:得嘞,这词儿我自己想的都不这么顺!
小舟拎着两条活蹦的大黄鱼撞进来。
婶娘!二叔从航道上收的,说是给家庆日添彩!小舟嚷嚷,姐,全村都传遍了,沈家今天办喜事!
传就传。我说,传得越远,那个记账的越坐不住。
哪个记账的?
以前记忌日的那个。我说,以后得记着咱家庆日了。
小舟挠头没听懂,娘已经笑出了声。
晌午,滩头北边的老船坞前,人聚齐了。
保护棚底下,躺着沈家的祖船。
两百多年的老龙骨,黑得发亮,船帮上那道自内向外的凿痕,还在。
陈伯拄着拐,石头扶着他,站在最前头。
老爷子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潮生啊,陈伯开口,你把孩子叫来,要说啥?
陈伯,爹说,您先听我念一样东西。
爹从怀里掏出那张布点图的复印件,当着众人,念了图角那行小字。
潮有信,人无信,潮也会走。
这是我十九年前落上去的。爹说,落款在图背面,三个顿。
今天,我把三个顿的来历,说给您听。
爹从七月的那个半夜讲起,讲那张图,讲那个想举报的年轻人。
讲到沈叔,这条命,我拿去赌,陈伯的拐杖,笃笃笃戳着地。
孩子,陈伯的声音抖了,他后来递的那些材料,海务处压着,他睡不着,回来跟我说……
他说,沈叔给的图,够硬,就差人敢递。
他递了三年。
第三年,人就没了。陈伯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外头闯了祸。
陈伯,爹一字一句,您儿子是青屿的功臣。
二十年前,就他一个人,站出来说了真话。
这片海能留住,头一份功劳是他的。
陈伯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娘从香篓里取了三炷香,双手递过来。
头一炷,敬祖上看潮的人。爹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沈家。
这一炷,我来。我接了。
第二炷,敬这条船。爹说,两百年前它替青屿挡过一回,二十年前,又替沈家挡了一回。
娘伸手接了,手有点抖。
第三炷……爹顿了顿,把香递到石头手里。
石头仰着头,捧着香,不敢接。
石头,爹蹲下来,平着眼睛看他,你爸爸陈望潮,画这张图的人信他,我也信他。
他要是知道你今天这么高了,得高兴。
石头捧着香,上前一步,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
爸爸,他声音又轻又稳,我画本补完了。老师给贴了红花。
一瞬间,一船坞的人,全背过身去抹脸。
香点着了,三炷并排插进龙骨前的石缝里,烟笔直往上走。
阿香在旁边支了手机,小声开着直播。
弹幕飘得飞快:
看哭了,忌日改成家庆日,这家人是真通透。
三炷香三句话,文案我抄走了。
爸爸,我画本补完了……不行,我先哭为敬。
搁二十年前,这一家人得多难啊,现在算是熬出头了。
香烧过半,烟弯了弯,往海那边倒。
爹眯眼看了看天:起北风了。
娘说:北风好,晒网干得快。
话音没落,我兜里的手机炸响。
专案组的号。
沈听澜,林正的声音又快又低,批复明天一早落地。心口礁海域管制,禁止一切作业。
好啊!我差点跳起来,林队,这可是大——
先别高兴。他说,监图上出事了。
三艘工程船,傍晚出的外港,船位直奔心口礁。
我的笑僵在脸上。
挂的什么手续?
应急疏浚,手续齐全。林正说,备案打得比我们批复还快。
贺江赶时间。我说。
林正说,批复前夜,他们在抢工。
航速多少?
十一节,满载吃水。林正说,够重,舱里装的就是沉箱。
船员呢?
沧澜疏浚队的老班底。他说,船东没露面,遥控指挥。
连船都懒得自己的名义。我说,挂的还是施工队的牌子吧?
手续上,现在是合规施工
我扭头看海。
北风一阵紧一阵,把香灰吹得打旋。
三炷香,还剩一指节没烧完。
爹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看了很久。
那风里带着咸腥味。爹说,是铁锈味,不是鱼腥味。
林正在电话里说:他们要抢的,就是明早之前这几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