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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比风跑得快。

第二天晌午,全岛都知道了:省纪委约谈沈潮生。

码头上一眨眼聚了上百人。

约谈?潮生哥犯什么事了?

他1998年那条船的事,还能有第二回?

人群里,大伯母赵金凤缩着嗓子嘀咕。

无风不起浪哟,纪委能白请人喝茶?

二婶当场炸了:金凤,你再说一遍?

我就随口,

你家那纸房契,还是听澜替你争回来的。你的嘴,比房契跑得还快!

赵金凤讪讪地闭了嘴,拽着大伯往后缩。

大伯沈满仓站在人堆外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他挤出一句:潮生……当年那些事,我、我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吗。

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伯拄着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我认识潮生四十年。他说,他要是收钱的人,老支书这三个字,我第一个不配当!

小舟从船上跑来,工装都没换。

姐,合作社连夜开了会。他说,五十二户,按了手印,要给沈叔作保。

收好。我说,现在不递,等纪委验完再说。

为啥?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有分量。

石头从人缝里钻出来,站在爹跟前,仰着头。

沈叔,他们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爹说。

那我陪你进城。石头说,人多壮胆。

爹笑了,揉了揉他脑袋:守好岛,就是壮胆。

阿香在屋里直转圈:姐,我发个声明吧!粉丝都炸锅了,黑热搜挂上了!

词条我截了图。她把手机怼过来。

#赶海一姐父亲被约谈#,顶在最前的帖子,标题起得又响又毒——

1998年的八万块,买走了青屿人的海。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发。我说,这时候越辩越黑。

直播间里已经吵翻了。

取关了,人设塌了。

蹲一个后续,别急着站队。

沈家救过这片海,我信她爹。

阿香气得手抖:姐,真不回一个?

弹幕替我们回过了。我指给她看那条我信她爹这就是声明。

那怎么办?

让纪委问,让我爹答。我说,我爹这一辈子,就赢在没撒过谎。

爹把最后一梭网收了头,站起来,掸掸裤子。

明早几点的船?

我嗓子发堵,要不我去替,

纪委约的是我。他说,1998年的事,全天下就我一个人说得清。我去。

娘在灶间没出来,锅铲声比平时响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陪爹坐头班船进城。

码头上,来送的人排到了灯塔底下。

没人喊口号,就一句:潮生哥,晚上回来吃蟹。

爹点点头,跳上了船。

约谈地点在县里,省纪委专案组设的谈话点。

爹一路没怎么说话,怀里揣着一个旧布包。

爹,包里是什么?

1998年。他说。

到底装了什么?

一张船契,一张1998年的出港登记存根。爹说,还有你爷爷传下来的那半本潮谱。

纪委要这些?

不要。爹说,可我得带着。人得站在自己的东西上说话。

到了地方,走廊很长,墙皮掉了些灰。

林正在楼梯口等着,把我们拉到窗边。

材料照片我都看过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收条、汇款单、亲笔信,三样齐。做局的人很用心。

最毒的是那封信。他说,信里写,图是你爹主动卖的,卖了八万,还谢了买主。

这封信一坐实,你爹就不是护海的人了。

是画图害海的人。我说。

林正点头:同一条图,两种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外头黑热搜已经挂上了,说赶海一姐的爹是内鬼。他说,你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在外面喊。

我尽量。

手机震了一下,周砚舟发来一条消息。

省台的朋友说,检举材料里有样东西,专案组很在意——那张收条的纸。

纸怎么了?

墨做了旧,纸却是二十年后出的新纸。他说,老纸做旧难,新纸装老,一验一个准。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松了半寸。

松了半寸,又悬起半寸——验,也得有人肯验。

爹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他们替我把1998年编完了?

编完了。林正说。

编吧。爹说,1998年,我自己一天一天过的。他们编的那一年,我没去过。

谈话室的门开了。

里面出来一位年轻干部,很客气:沈潮生同志,请进。家属在外边等。

爹把布包交到我手上,拍了拍。

要是里头问急了,他忽然回头看我,别替我吵。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静。

我和林正坐在长椅上,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咔,咔,咔。

半个钟头,屋里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动静,还有笔尖点在桌面上的轻响。

我盯着那扇旧木门,手心的汗把布包洇湿了一角。

林队,我压着嗓子,他们要是拿收条逼我爹按手印呢?

不敢。林正说,谈话全程录音录像。他们比你还怕程序。

那我怕什么?

你怕的不是他们。他说,你怕的是你爹一个人扛。

我没吭声。

他说对了。

我靠着墙,闭上眼。

眼前过的全是1998年,爹讲过的那一夜。

半路调头,凿开船底,把老鸦他们哄上救生艇。

一个人凫水上岸,天亮前进了家门,一句话没说。

这样的爹,会被八万块买走?

挂钟又走了一格。

手机在兜里一下一下地震。

我不看。

黑热搜、弹幕、大伯母的嘴,此刻都不如这扇门要紧。

林正递给我半瓶水,我没接住,瓶子在长椅上滚了半圈。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雨。

我想起爹交给我布包时说的话——别替我吵。

行,我不吵。

我就守在这儿,听完他这辈子最响的一句话。

挂钟走过了四十分钟。

门里忽然传出椅子腿蹭地的动静。

很重。

像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我听见了爹的声音。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爹提高嗓门。

一句一顿,字字砸在门板上。

我的船,是凿沉的。

凿船的人,不会卖图。

你们去验船板凿痕——自内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