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服务第一天,志强赚了三百二。
他把烤鱿鱼摊,支在了观摩团必经的路口。
红袖章一戴,自封青屿荣誉讲解员。
几位老板尝尝,头水鱿鱼!就产自贺先生捐钱看的这片海!
贺江的随员们脸都绿了。
还得笑,还得掏钱。
弹幕笑疯了。
强哥这是往人伤口上撒孜然啊。
这一串鱿鱼,含恨量百分之百。
建议纳入非遗:阴阳摊位。
随员里有个扛摄像机的,镜头老往围堰上飘。
志强一巴掌给挡了。
不让拍!文物要保护!
要看,买鱿鱼,边吃边看!
我蹲在摊子后头帮着收钱,顺便听。
随员里有个高个子助理,姓宋。
话最少,眼皮抬得也最少。
手机从不离手,可从来不响。
收摊以后,志强跟我咬耳朵。
澜姐,这位宋助理,走道儿不对。
怎么不对?
太稳了。志强说,混过的才看得出来。
这不是打工的站相,这是当家的站相。
我把这话记下了。
第二天,志强的情报来了。
随员们嫌岛上闷,晚上没地方去。
我连夜支了个海鲜大排档。烤生蚝,盐水虾,一锅海鲜粥。
酒一上头,话就多。
宋助理呢?我问。
一口酒不沾。志强咂咂嘴,别人划拳,他就坐边上剥花生。
九天了,这人行踪干干净净,像刚洗出来的。
干干净净,才最脏。我说。
六个随员,谁跟他走得近?
都不近。志强说,吃饭他一个人坐,海边散步也是一个人。
一个团队里的独行客。
独行客的腿最自由,我说,也最该盯。
贺江的作息,小舟记成了表。
早上六点半,滩头看围堰。
上午听简报,提问不超过三个。
下午找老教授聊船史,一聊俩钟头。
晚上八点回民宿,露台上看海。
守岛队的老哥们儿,下棋的故意把棋子摔得啪啪响。
织网大姨故意把梭子扔他脚边。
他一律笑着捡起来,双手递回去。
连我娘都凑过一回热闹,送鱼粥的篮子,特意从观摩团中间穿过去。
阿香的直播里,弹幕成了云侦探。
家人们,帮我盯着贺老板民宿的灯,几点灭!
宋助理房间的灯灭得最早,十点就黑了,好养生!
他才是最像老板的那个吧,全程替贺老板说话。
老教授那边,聊出了东西。
贺江这小子,船史比我熟。老头儿啧啧称奇。
清代福船的舱制,他问得比我的研究生还细。
专挑船尾问。周砚舟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船尾,船主舱。
他天天聊船,聊的全是他怕的那一舱。
周砚舟查了观摩团每个人的底。
宋桥,四十一岁,证件齐全,简历干干净净。
上一个雇主是谁?我问。
查不到。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个人。
凭空长出来的人,我说,都是有人替他洗出来的。
第三天,第四天,风平浪静。
贺江捐了一口老井的修缮钱,村里老人差点给他送锦旗。
守岛队的老李头跟他下棋,连赢三盘。
他连说三声您厉害,笑得比赢棋还真。
老李头回来直嘀咕:这人,输棋都比别人笑得真。
笑容最真的人,爹在旁边接了一句,心里才最要藏东西。
我把这句记进本子里。
看潮人的眼睛,从来不听人笑得多甜,只看脚往哪儿走。
第七天,二彪忍不住了。
澜姐,这么盯下去,我赶海都赶不成啦。
他啥也没干,我这点工钱花得冤。
再等等。我说。
真狼不叫。等它张嘴那天,你就知道这钱花得值。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发虚。
阿香的直播间开了个盘口。
赌贺老板什么时候原形毕露!赌注是赶海爆货一回!
弹幕押什么的都有。
第八天夜里,押的已经过半。
还有弹幕起哄:宋助理往人堆里一站,气场两米八。
推荐当男主,比霸总还酷。
酷不酷的,我没心思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天,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提前排练过。
八天了,贺江守规矩得像个三好学生。
难道是我看错了?
人家真就是来旅游的?
第九天夜里,我睡得正沉。
窗户被敲响了,笃笃笃,三声。
小舟的暗号。
我披衣下楼,这小子浑身潮气,裤腿还在滴水。
姐,出事了。他声音发紧。
慢点说。
我夜里去滩头记潮,跟爹学的,每晚十一点记一回。
这九天,我九回撞见同一个人,下库房坡道。
我一下子清醒了。
宋助理。小舟说。
白天他半步不离贺江,从来不落单。
可一到深夜,他一个人,下临时库房。
我在礁石后头掐着表算的——一待,就是两个钟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弹幕还夸他养生,十点熄灯。
原来是熄了灯,从后窗走的。
民宿后窗,正对坡道。
我早该想到的。
临时库房。
全岛钥匙最少的地方。
我把小舟按在门槛上,一层层问。
几点下的坡?
十一点四十前后。
几点上来?
一点四十上下,前后差不过五分钟。
手上带东西没有?
看不清。手电罩了块红布,人贴着坡道里侧走。
回来走哪条路?
原路,回民宿后窗。
一问一答,小舟答得又快又稳。
我拍拍他脑袋:行,比你二彪哥强。
那是。小舟嘿嘿一笑,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
我抓起外套:走,先别惊动任何人。
姐,还有一件。小舟叫住我,声音更轻了。
这九天,他每回下坡,都贴着背阴那一面走。
有一晚起了风,他拿手电,罩了块红布。
赶海看潮的人才懂,红布罩灯,是怕海对面有人看见。
一个助理,深夜、独自、两个钟头、贴着海走。
姐,他进的还是全岛钥匙最少的地方。
这人,在躲着全世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