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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凌晨一点十七分,那人又来了。

临时库房的红外画面里,助理披着件灰夹克,刷卡进门,直奔陶器暂存架。

监控小屋里,我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九天了。

志强盯白天,小舟盯傍晚,守岛队盯后半夜。

我盯的,就是这最难熬的后半夜。

白天贺江还得体面。

挂着捐资人代表的牌子,听讲解,问年代,跟记者握手。

脸上功夫做足,一丝不露。

夜里,他的助理,天天往临时库房跑。

前四夜,只看不动手,每次都空手出来。

老教授急得直转圈:他是踩点,还是磨洋工?

我说:都不是。他在等一件值钱的,等全工地的眼睛松下来。

来了来了。阿香把嗓子压到最低,蹲了五天,就为这一口。

弹幕疯刷:别眨眼!录像留好,这可是要当堂呈的。主播手别抖啊!

画面里,助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只陶罐。

大小、釉色,跟架上的出水陶罐几乎一模一样。

他戴着手套,真罐拿下来,假罐放上去,又拿软布把架子擦了一遍。

前后不到三分钟。

放大。周砚舟盯着屏幕。

技术员把罐底推到最大:胎土颜色不对,圈足太新。

还有火石红。我指着画面,真出水货的火石红,是海里两百年沁出来的,边缘是晕开的。

这只的,是拿药水刷的,齐得像拿尺子画过线。

周砚舟侧头看我:你这眼力,是直播间练的,还是文物站练的?

沈家练的。我说,看潮看两百年,看东西,也是看细节。

爹坐在角落,烟灰积了老长,只吐出四个字。

人赃并获。

林正已经在门口系外套:他今晚出了手,货总要交接。跟到交接,才算并获。

假罐先别动。我补了一句,库房明早照常开门,让他以为天衣无缝。

后半夜两点四十,码头。

助理拎着黑色行李箱出了门,上了观摩团的商务车。

车没发动。

驾驶座下来一个人,接过了箱子。

林正的手电,就在这时候亮的。

别动。海警执法,例行检查。

箱子掀开,三层衣服底下,躺着那只出水陶罐。

罐底登记标签,还没来得及撕。

司机包里另搜出一套家伙:灌浆蜡、做旧药水的小瓶、软毛刷。

好家伙。老教授气笑了,连做旧工具都随身带,这是把考古工地当家学了。

同一时刻,库房那头,假罐被技术组戴套取下,暂存架一件不少。

人、赃、交接,全闭环了。

搜身,登记,分开问。林正挥手,这回一个都别想编故事。

问话快得像筛沙子。

助理熬到后半夜,先哭后招。

罐子是我调的,钱是上面给的。

只让我换这一件,换完装箱,马上离岛,一步都不许多留。

谁安排的?周砚舟问。

他摇头,咬死了不说。

不说更好。

资金链、电话记录、监控,一样一样往上报。

中间那一环是谁,专案组自己会画线。

商务车旁,贺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五步外,风衣都没动一下。

误会。他微笑,助理的私人行为,我也刚知道,我很痛心。

他的出入证,是您基金会担保办的。我说。

他调的包,是您捐资护的船上的货。

按涉案文物处置规程,随行团队全员配合调查,观摩证即日作废。

贺先生,您上岛的期限,到今晚为止。

老教授在旁边慢悠悠补刀:退岛通知我写好了,就等贺先生签个字。签了,体面。

贺江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十秒。

签字笔递过去,他接了,签得又稳又快。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体面。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跟着,掌声连成了一片。

守岛队的汉子们站在外围,一个个把胳膊抱得铁紧。

贺江脸上的笑还在,只是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年轻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不敢当。我说,伸太长的是您的助理。

我们不过是替这片海,把手缩了回来。

凌晨五点,三辆大巴原路离岛。

押走两车人,剩下的行李全贴了封条,一件不少,一件不多。

大巴开上渡轮时,贺江站在车门边,回过头。

隔着晨雾,隔着一片海,他看了我一眼。

上回他看我,笑得很客气,像老熟人打招呼。

这一回,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像账房先生,合上了本子。

丫头。爹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你把他的账,烧掉了一页。

烧一页,他记一页。我说,不怕。我的本子,比他厚。

渡轮拉了声长笛,开走了。

码头上,去看热闹的渔民还没散。

清退!连夜清退!有人拍着大腿笑,我在青屿活了六十年,头回见这么大人物被撵下岛!

撵得对!贼上门偷东西,还挂个捐钱的牌子,欺负咱没见过世面?

娘也挤在人群里,拉着我上下看。

没事吧?

没事。我说,他走他的水路,我守我的滩头。

阿香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连夜清退!捐资人代表连夜清退!

六年了,头一回见反派跑得这么整齐。

行李贴封条那段,建议列入年度爽片。

做旧药水那小瓶一出,我笑出了猪叫。

他签退岛通知那段呢?主播快放!

主播,狼走了——船主舱,该开了吧?

小舟蹲在码头桩子上,转头看我:姐,他临走那眼神,瘆人。

瘆人说明心疼。我说,心疼他这两百年才积下的体面。

我转头,专案组板房门口,周砚舟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你的开舱申请,老教授拍板了。他说,夜长梦多,不等了。

什么时候?

今天。

潮汐预报上,下午两点五十平潮,水位最高,围堰里最稳。

我把袖子撸起来,朝船坞走。

身后,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跟了上来。

当天下午,船主舱,开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