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底下,满滩的白肚皮,一眼望不到头。
鲷鱼、小黄鱼、虾蛄,还有几条半大的鲈鱼。
全翻了。
大的有胳膊长,小的还没巴掌大,一层压着一层。
潮水每推一次,滩上就厚一分。
滩上围了不少人,打着手电,没人说话。
只有浪声,一下一下,把死鱼拍在沙上。
六伯拎着一条死鱼,手直抖。
几十年了,我没见过滩上死成这样。
我打了四十年鱼,头一回见鱼自己往岸上送。
潮水一推一层,跟下雪似的。
石头蹲在旁边,把一条小鱼捧在手心,仰头问我。
澜姐,它们还能救活吗?
我嗓子发紧。
救不回了。
缺氧死的鱼,出水就没了。
就是回了水里,也游不动了。
石头把小鱼轻轻放回浪里,站起身,没再说话。
娘也赶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听澜,这是咋了?
海里缺氧。我说,鱼是活活憋死的。
憋死?人群里炸开了锅,海还能把鱼憋死?
海底底下漏了东西,把氧吃光了。我说,鱼在水里,跟人在屋里没气,一个道理。
那咱的网箱呢?有人喊。
咱的鱼排呢?
周砚舟接过话:都悬。氧要是继续掉,网箱一个都保不住。
人群静了一瞬,又炸得更凶。
那网箱里打氧呢?养鱼的老崔挤上来,我家鱼排上还有两台增氧机!
周砚舟说,能顶一阵是一阵。
可那是一湾的死水,增氧机就是几根吸管。
海里缺的氧,机器救不回来。
老张头嘴唇哆嗦:那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是。我接过来,氧救得回来,得先把漏堵住,把水隔开。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毒水的路摸清。
阿香的手机还举着,直播间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蹦。
三万人了。她小声说,全网都在看青屿。
周砚舟蹲在滩边解剖鱼鳃,手电咬在嘴里。
鳃发暗,黏液多,是典型的缺氧病变。
但光缺氧,死不了这么齐。
他镊子一翻,我凑近又看清一层。
鳃上附着的东西,是有机毒物。
桶里的东西漏出来,先耗氧,再放毒。
缺氧是死的因,毒是留的祸。
留的什么祸?六伯问。
鱼跑了,毒还在水里。周砚舟说,在泥里,在藻里,在往后每一网鱼身上。
爹一直没说话,蹲在鱼堆前,一条一条摸死鱼的脊背。
摸到第七条,他开口了。
听澜。
前世,是哪一年?
我愣住了。
爹知道我重生的事,从头到尾,没问过一个细节。
今晚,他问了。
我二十六那年。我说,秋汛第一天。
也是先死鱼,再变水色,再起赤潮。
赤潮前后来了四回,青屿渔场,废了三十年。
头一回,水红得像酱油,腥味隔着二里地。
鱼没了,藻没了,连滩上的小蟹都绝了。
后来全村只能上岸打工,一个村,散了一半。
我走的时候,那片海都没缓过来。
全场死一样地静。
六伯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
提前了。爹慢慢站起来,望着海,这一世,它提前来了。
提前了多少?周砚舟问。
整整八年。
八年。
前世的这场赤潮,本该在八年后才来。
是这二十年的桶烂得太快,还是别的什么,把它提前拽到了今天?
没人答得上来。
我只知道,留给青屿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大半。
前世那四回赤潮,头一回最狠。我说。
鱼死绝了,才轮到水变色。
现在才到死鱼这一步,说明毒还没铺开。
是老天爷,给咱留了一个提前量。
陈伯拄着拐赶到,站定就问:丫头,咋办?
陈伯,先封滩,再封海。我说,一件事一件事来。
我把能喊的人,都喊到晒谷场去。
老头看了我两秒,拐杖一转:我去喊。
他走两步又回头:丫头,我怕的不光是毒。
我怕人心先慌了。
人心我来稳。我说,海,交给潮谱。
稳人心这事,你打了二十年的底,比我强。
老头没接话,背挺得比来时直。
小舟追出来:姐,我在晒谷场等你。
给我也排一班岗。
我说,守滩的名单,头一个写你。
怕什么!人群里有人先喊了。
是后滩的王老三,嗓门最大。
死几条鱼,捞起来卖掉不就完了?
鲜鱼一斤能顶三天口粮,白扔在滩上?
我扭头瞪他,毒水里的鱼你也敢卖?
这鱼带着毒,人吃了要进医院的。
吃出人命,是要坐牢的。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条都不许捞,一条都不许动。
王老三还想犟,六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听人家当家人的!
王老三捂着后脑勺,悻悻把手里的编织袋扔了。
行行行,不捞不捞,当没看见。
弹幕也在滚。
听澜姐,到底多严重?
会不会像前世那样,整个渔场没了?
求科普,赤潮是什么?
我举起一条死鱼,对着镜头。
赤潮,是海发烧。
烧起来容易,退烧要三十年。
青屿烧不起第二回,我也赔不起第二个三十年。
说完这句,我就开始算账。
浮标在心口礁外三海里。
毒水跟着退潮流,一路朝湾里走。
志强开着他那条小机船,从外海赶了回来,船头还挂着水样箱。
姐,外海也见了死鱼。他跳上滩,东边渔排,先翻了。
好家伙,毒水比我想的跑得还快。
我闭上眼,把潮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夜丑时低潮,退流最急。
明早辰时转涨,毒水正好顶进湾口。
湾底是什么?
是渔港,是网箱,是全村人的饭碗。
按潮算,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三天。
两三天,够干什么?
不够干任何事。
除非,全村从这一秒开始,一起动。
我转身就跑。
阿香在后面喊:听澜,你去哪?
广播室!
我推开村委会的门,抓起话筒,深吸一口气。
全村注意——从今晚起,青屿,进入战争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