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泛红，说明外泄在加剧。
毒物是赤潮菌的口粮，口粮管够，它就要起势了。
会商在村委会连夜召开，省里来的专家坐了一屋子。
投影上，水色卫星图、浮标曲线、检测报告铺了满墙。
带队的是海洋所一位方副所长，眼镜片后头全是笃定。
按模型推演，污染带七十二小时后逼近渔港。
布控方案，等省里的数值模型出来再定。
我举手：等不了。
全场齐刷刷看我。
模型推的是平均潮。我说，青屿的潮，从来不看平均。
这片湾底有暗礁，有老潮沟，有回头流。
平均潮进了青屿，也得排队。
我摊开手绘的潮谱图，纸边都翻毛了。
沈家的潮谱，记了两百年，一代代看潮人拿命校出来的。
青屿湾的老潮口在东南，退潮走三分水，毒潮正顺着老潮沟走。
但它不是直线。礁头一挡，分成两股。
一股奔渔港，一股兜回来，舔网箱。
所以我提议，布三道围栏。
第一道，源头围。桶群外围下围堰，锁死漏点。
第二道，湾口拦。主潮流路上布吸油栏，投吸附料。
第三道，港前守。渔港外一里，留最后一道网。
三道围栏，道道卡在流路上。
毒潮走到哪儿，咱们围到哪儿。
围栏不杀毒，围栏买时间。
时间一买到，打捞跟上，源头一断，赤潮就起不来。
我指着图上三处岔口。
这儿的流路，是嘉庆十四年大潮后改的道。
这儿的老礁头，光绪年间塌过一角。
潮谱上一笔一笔记着，比谁的模型都老，也比谁的模型都全。
屋里几位年轻研究员，听得直记笔记。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举手。
学姐——不是，沈同志，能给我看看这份潮谱吗？
看可以，拍不行。我说。
这是沈家的手艺，也是沈家的债。
他郑重地点头，看得比看论文还认真。
有个老研究员凑过来，指着图上的岔口直嘀咕。
这处回流，我们模型里还真没有。
不是模型没有。我说，是网格画粗了。
海不认网格，海认礁石。
阿香在门外开直播，弹幕伸长了脖子。
这姑娘画的是海图还是作战图？
都算。这仗是跟毒潮打的。
三道围栏，听着就带劲。
正僵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省海研所的老教授。
丫头，你的方案我听说了。
沈家的潮谱，我年轻时见过一回。
那不是迷信，是两百年攒下的观测数据。
你顶住，我给你压阵。
我鼻子一酸，只回了一个字。
有人低头翻我的图，有人皱眉。
方副所长扫了一眼手绘图，鼻子里哼出一声。
纸质潮谱？手推流路？
国家级应急，就靠这个布控？
围栏下错一个位置，几百万就打了水漂。
周砚舟站起来：方所长，上回采样，她的布点比自动浮标还准。
那次是小打小闹。方所长摆手。
这次，是要写进应急报告的。
报告上签谁的名？签你，还是签一本旧账本？
会议室的火药味，噌一下就上来了。
陈伯拐杖顿得咚咚响。
我当了四十年支书，青屿的潮，沈家说得最准！
六伯跟着吼：误了工夫，渔港完了，谁担待？！
两千口人的饭碗，谁担待？！
二叔没敢嚷，把桌上那瓶水拧开，递给陈伯压火。
方所长不为所动，指节敲着桌面。
科学布控，至少要七天的连续观测建模。
七天？我笑了。
毒潮不等你七天。
我翻开潮谱，指尖点在后头第二天那一格上。
后天夜里转大风潮，流速翻倍。
潮水在替赤潮赶路，你们却在等模型。
它多跑一秒，这片海就多废十年。
真等赤潮成了形，输掉的不是七天。
是三十年。
娘在门口给专家们续水，一句话不多说。
可她放下暖壶，还是开了口。
各位领导，我是渔家婆娘，不懂模型。
我就懂一样，饭碗要是砸了，多少个七天也补不回来。
屋里几个年轻专家，低下了头。
石头和小舟蹲在窗根底下，抱着对讲机待命。
姐，浮标数据我十分钟一报。
我说，今晚谁都别睡。
毒潮不睡，咱也不睡。
会议室静了一瞬。
方所长扶了扶眼镜，慢慢站起身。
小姑娘，我理解你护乡心切。
但应急是科学，不是比嗓门。
你这张图，潮口、流速，都是经验值。
经验值进不了决策文本。
他环视一圈，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数值模型没出来，围栏一个都不能下。
谁下，谁负责。
周砚舟压着火：那要是明天水色再扩呢？
再扩，也按程序来。方所长说得四平八稳。
周砚舟还想争，我拉了他一把。
不用争。
海会给答案的，它一向给得又快又狠。
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石头连滚带爬冲进来，手机举得老高。
姐！滩上人都在拍！
那条红水色，比下午宽了一倍！
满屋专家呼啦啦涌到窗前。
海面上，那道暗红正顺着潮沟，慢慢往外爬。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成一片。
红水色变宽了！真的变宽了！
方所长，你的七天，等不等得起？
让沈小姐上！潮谱两百年，不是吹的！
方所长的脸，在屏幕光里白了一白。
他嘴上还是硬的。
一夜之间，不至于。
我合上潮谱，站了起来。
方所长，潮不跟人赌。
它只跟人算账。
今晚这海水，就是你最好的模型。
三道围栏的图，我放在这。
你要还等七天，麻烦明早的会，给青屿留个座。
到时候湾里真成了红汤，也好有个见证。
满屋的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娘在门口，把暖壶抱得紧紧的。
陈伯的拐杖，在手里攥出了汗。
他的冷笑声，跟了上来。
凭渔民经验，布控国家级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