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报送到县里,第三天,没有一点动静。
我打电话去防汛办。
您反映的材料我们收了。接电话的年轻人声音很客气,登记了,走流程。
流程要多久?
按规定办。
台风等不等规定,您问过吗?
那头顿了一下。
同志,预报以气象部门为准。他说,你说的潮谱,属于个人经验。
个人经验也是经验。
那……我们会如实转达的。
电话挂了。
阿香在旁边听着,气得直拍桌子:这就完了?
完了。
咱连夜写的,写了那么厚一沓!
人家一句以气象部门为准,就全压下了。我说。
小舟攥着车把,脸涨得通红:姐,我骑车去县里,当面递!
当面递,也是交到同一张桌子上。
那咋办?
咋办?我把电话本翻开,第一份管登记,那我就让他管不过来登记。
娘在门口择菜,抬起头:丫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上头不催,我就自己催。
催急了,人家该烦了。
烦了才好。我说,烦了,至少说明他看了。
夜里,陈伯拄着拐进了院。
听说专报石沉大海?
沉了。
我年轻那会儿,报汛靠人腿跑。他说,信沉了,人就再送一封。送信的手,不能停。
您这是给我打气?
我是给你送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黄脆脆的,边角全卷了。
1998年,村里的潮位记录。我一页页记的,白纸黑字。
我双手接过来,有点抖。
陈伯,这比金子沉。
金子沉海里就完了。他摆摆手,纸送出去,才有用。
当晚,我把陈伯的记录逐页抄进对照册。
抄到一半,小舟凑过来:伯爷爷的字,比你的丑。
丑才真。我说,这是他一页页蹲出来的。
第二份专报,我换了打法。
我把1998年同期潮谱对照,整整理理订成一本。
老教授寄来的观测记录,逐页编了号。
风云变色,恐有西变那一页,放大复印,放在最前面。
后面附上风信歌、曾祖父批注、长浪转向的实测记录,一天三测,小舟和阿香轮班蹲滩头记的。
最后是结论,我就写了一句话:
1998年的海,和今年的海,在用同一个姿势迎风。
就这么一句?阿香凑过来看。
一句就够。我说,前头全是证据,最后一句是刀尖。
第二份没走邮寄。
我让小舟直接送到镇里,请镇里盖章转报。
镇办的老主任看完,眉头拧成疙瘩:丫头,这要报错了,谁担责任?
写明责任。我说,预测是沈家做的,落的是沈家的名。
老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口气,掏出章。
我盖。他说,我闺女也在海边住。
第三份寄出的那天,我特意去了趟镇邮局。
营业员问:寄哪?
县防汛办一份,市防汛办一份。
挂号?
挂号,要回执。
阿香在旁边嘀咕:你这是把官家当快递催单呢。
本来就该催。
回执单叠得整整齐齐,我夹进了潮谱。
回去的路上,小舟问:姐,三份信,跟撒网似的。
要是三条网都空了呢?
空了就补第四条。我说,海燕不会给我留撒第三遍网的时间。
第三份,我走了另一条路。
托周砚舟,从研究所的行文渠道,直接递到市防汛办,抄送县里。
你这叫三线并进。周砚舟在电话里说。
这叫不留死角。
材料我看了。他说,1998年那个对照,做得狠。
狠才有人疼。
我补一句意见附上。他说,以探澜号的名义。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砚舟,谢谢你。
谢什么。他停了停,船在海上,帮船看风,是本分。
第三天傍晚,村里静得反常。
横幅还挂着,渔排照旧加固,志强蹲在码头修缆绳,嘴里哼着小曲。
全网直播间的画风倒热闹起来。
【渔民姐最近咋不直播赶海,天天蹲滩头看浪】
【听说她给县里打报告,说台风要拐弯?
】
【超级计算机都不说的话,她说了?
】
【人家三道围栏算得多准,先看看再说】
【我就问一句,万一说错了,多挖一天沟算谁的】
阿香念着弹幕,气得笑:他们还分两派吵起来了。
吵吧。我说,吵着吵着,就都记住俩字了。
小舟忽然举手:姐,要不我剪个视频?把三份专报咋写出来的,全程拍下来。
拍它干嘛?
万一呢。小舟说,万一将来有人问起,咱得拿得出证据。
这小子,跟我想一块去了。
我说,以后每天写日报,也拍。
傍晚,小舟蹲在院门口,一遍遍刷新邮箱。
姐,会不会根本没人看?
看不看是他们的事。
那你咋还天天让我跑腿?
因为我怕。我说,怕的不是他们不信,是风真来了,咱没把话说尽。
小舟不吭声了,蹲在那儿,把邮箱又刷了一遍。
志强扛着缆绳路过,停下脚:他姑,要真西折了,县里算不算失职?
不算。我说,人家按预案办事,一点错没有。
那错在哪?
错在预案里,没算上一双看潮的眼睛。
志强挠挠头:这句糙话,我可录下来了。
录了就发出去。
真发?
我说,舆论也是一张专报。
那两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卖鱼的二婶问:丫头,风到底拐不拐?
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你还天天忙活?
正因为不知道,才忙活。
二婶愣了愣,往我篮子里多塞了两条小黄鱼。
天擦黑,镇里的小王骑着摩托冲进院,手里挥着一张传真纸。
听澜!县里的回函!
全村呼啦围上来。
小舟一把接过,展开,念。
就一行字。
他念完,站在那,没再出声。
念啊!阿香急了。
小舟抬起头,一字一顿。
按上级预案执行。
六个字。
我说了一百多页的纸,换了这六个字。
院里静了几秒,爹端着烟杆,慢慢吐出一口烟。
回都回了。爹说,风还没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