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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匠世家四个字砸下来,祠堂里半天没人接话。

郑老爹把图谱卷尾翻过来,指着两行落款的小字。

都念念。

志强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沈氏定潮位,郑氏垒石笼。堤成,青屿安。

满场死寂,跟着就炸了。

沈家看潮,郑家垒石——陈伯的烟锅停在半空,同一条堤,一个定线,一个落石。左右手啊!

那我太爷爷跟沈家,是搭伙的?二彪挠着头,那咱们两家后来,咋掐成那样了?

就是搭伙的。郑老爹叹了口气,堤成之后,官府立碑记功。碑上刻了石匠,没刻看潮人。沈家不服,郑家嘴硬。一来二去,就拧上了。

碑还在吗?石头仰头问。

陈伯说,老堤根底下压了半截。回头挖出来,看看写的啥。

为一句话,斗了两百年。我爹在旁边,低低叹了一声。

斗了两百年。

争滩,抢港,斗礁。

我小时候去镇上赶集,还被郑家的孩子堵在桥洞底下骂过沈扒皮。

二彪和志强对视一眼。

俩人从小打到大的,这会儿脸都红了。

我记得小时候,志强挠头,咱两家抢一片蛎田,我爹跟你大伯在滩头吵了一整天。

吵的那片蛎田,郑老爹忽然开口,就在老堤外头。

俩人都愣住了。

争了一辈子的地,原来是祖宗搭伙修的堤外头一块滩。

七叔公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地说:石头泡在海底两百年,都记不住仇。人才记仇。

我把落款看了三遍,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世上没有天生的世仇,只有没翻开的账。

阿香举着手机直拍大腿:家人们,比电视剧还离谱!世仇两家,祖上是工友!

【工友:是的,还是黄金搭档】【两百年的架,白吵了】【建议合伙开公司】

周砚舟已经把图谱铺在了供桌上,跟带来的工程数据摆成一排。

石笼间距、层高、退台角度——跟现在的消能块体,一个原理。他敲着图纸,柔性、透水、以浪卸力。

缺的只是材料。

清代用条石,咱们有工程石料,还有北礁那批海蚀石。

他把计算纸拍在供桌上,密密麻麻全是数。

我算了三遍。图纸的结构参数,跟现代规范误差不到一成。

老祖宗拿命试出来的,能不准吗?七叔公哼了一声。

光有笼,接不住海燕。我说。

怎么讲?

强台风,浪头能起十米。我摊开潮谱,手指点在外海一片海域上,硬接是接不住的。得在前头再垫一层,让浪碎三次,卸三次力。

所有人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外海的一片礁盘。

图上我用红笔圈过的,合作社的养殖区。

那是——阿香倒吸一口气。

合作社的礁盘。我说,十年。

人工投苗,封海养护。

牡蛎、藤壶、海藻,根根咬死在石头上。

浪头打上去,跟打进棉花套子里一样。

你们忘了?我说,三道围栏那次。

潮谱算的路径,实测重合九成。

浪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沈家两百年的账,一笔没漏。

祠堂里静了一瞬。

活礁盘做消能面,抛石垫底,石笼护面。周砚舟抓起笔,在纸上唰唰地算,生物加抛石,应急消能带。位置、走向,潮谱都标好了。方案,成了!

弹幕已经刷疯了。

【活礁盘当消能带?

天才啊】【这才是可持续版的海堤】【青屿人有点东西】

视频那头,老教授的声音都在颤:快传图给我!清代图谱加现代数据……丫头,这是要写进教材的东西!

我爹凑过来,指着图谱上那行潮头急处,笼宜双联,又看看我潮谱上的流路标注。

两百年前,他们就把你们俩的活儿,一块干了。他说。

陈伯蹲在图边看了半天,抬头问:丫头,多久能成?

垒堤的活,郑家祖上干过三代。我说,可这是应急工事,不求百年,只求扛过海燕。七天。

七天……陈伯掐着指头,来得及吗?

潮汛将至。我看着供桌上的图谱,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祠堂里静了两秒,然后炸出一片倒凉气的声音。

澜姐,阿香拽我袖子,声音发抖,那可是咱们的聚宝盆啊。十年的心血,一年光贝类就是几百万……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礁盘是合作社的命根。

十年来,船绕着它走,网离着三里下。

年三十捞一筐牡蛎,全村当传家的年货分。

献出去,海燕的浪,会一层一层把它拆掉。

十年,可能一夜就见了底。

有人小声算账:十岁的牡蛎礁,一亩值好几个钱……

账不是这么算的。郑大彪忽然开口,钱没了能挣。命没了,上哪儿挣去?

大伙儿都回头看他。

这个从前的码头鱼霸,挠了挠头:俺如今就懂这一个理。

大彪说得对。我爹开口,声音不大,压得住场,这礁盘,是听澜带着全村养的。怎么处置,她说了算。

聚宝盆没了,能再养。我说,岛没了,就没了。

礁盘拆了,鱼多久回来?陈伯问。

三年。我说,岛要没了,一百年都回不来。

那也值。七叔公把烟袋别回腰上,老辈人垒堤,填的是山上的石头。咱们填的礁盘,是海里自己长出来的。要说奢侈,咱们比祖上还奢侈。

石头举手:我也要上船帮忙!

你个头不够。志强把他按回去。

我能搬藤壶!

满场没人说话。

火把的光,一跳一跳地照在每个人脸上。

二彪忽然开口:俺爹说得对。青屿再遭大劫那年,才开箱。箱子开了,话也说开了——郑家欠的堤,今天该俺们家还。

先别急着表忠心。我摆摆手,把图谱、潮谱、工程图三张铺在一处,转身面对满堂火把。

火把的光底下,一张张脸黑红黑红的,没一个人眨眼。

都听好了。青屿的堤,不在山上,在海里。

从明早第一船起,把合作社十年养出来的礁盘——献出来,做消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