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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个小时,运石的船队堵在了湾口。

涨潮了,水道吃水不够!大彪哥在对讲机里吼,大船进不去,石头卸不到位置上!

我扒着码头木桩往海里看。

消能带已经垒出去一大截,黑压压一道脊背趴在浪里,就差最外圈那个合龙口。

偏偏大船过不去。

差半米吃水,就是进不去。大彪哥在船头急得团团转。

急啥。郑老爹慢悠悠蹲下来,海出的题,答案也在海里,也在人身上。

小船驳运?小舟抹着脸上的水说。

来回倒腾,至少多六个钟头。我摇头。

大潮窗不等人,多六个钟头就是全盘皆输。

郑老爹蹲在堤头上,抽了半袋烟,忽然一拍大腿:俺祖上修堤那会儿,哪来的船?

人扛。

人扛?二彪哥瞪眼,一块礁石二百斤!

又不是叫你一个人扛。郑老爹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冲着滩上喊,老少爷们,站队了——一步站一个人,从船边一直排到堤头!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人链。

滩上呼啦啦站出一长溜。

二叔打头,三叔公第二,大伯沈满仓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撸着袖子站第三,烟盒还真交给了赵金凤。

赵金凤自己也站了进去,跟婶子们抬碎料:看啥?老娘也是劳动力!

没咋。我憋着笑,大伯,站稳了,掉海里我可捞不动你。

少贫嘴,传石头!

郑二彪在队尾喊:我这辈子,头一回干这么正气的事!

一块二百斤的礁石,八个人抬,五十步一换手,从船边一节一节传到堤头。

嘿——哟!

嘿——哟!

号子一响,全村的脚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连陈伯都站进了队伍,跟石头一老一小,抬碎料那一节。

阿香的手机都快举酸了:家人们!没有起重机,没有防波堤,我们青屿人自己就是堤!

弹幕炸了:

这号子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那第三个人是大伯吧?污点证人也配拥有礁石!

笑死,大伯这一锤,把前半辈子都锤进去了。

姜汤那桶谁家的?我隔着屏幕都闻见味了。

还有那老支书,七十了还在抬!阿香把镜头怼过去。

陈伯摆摆手:大石头抬不动,我给年轻人扶钎。眼力活,还干得动。

小舟顶着一脑袋水草上岸,被三婶按住,灌了半碗姜汤。

妈,我没事。

没事也得喝!三婶瞪眼,沈家的男人,一个都不能倒。

婶子们的姜汤一桶一桶往后送。

石头举着对讲机满滩跑,嗓子喊哑了,就换成手势指挥。

第四十三个小时,出了个小险情。

大伯换手的时候脚底一滑,眼看连人带石头栽下堤,前后两个汉子一把薅住他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哎哟我的妈……大伯一屁股坐在滩上。

起来!二叔吼他,你那块石头还没传到呢!

大伯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接着抬,一步没敢再晃。

第三十九个小时,我和小舟潜下去,给合龙口的骨架石对缝。

水底下光线浑,我摸着石笼的榫口,一块一块往前推。

姐,这块歪了半掌。小舟在旁边拍我的胳膊。

歪了就搬正。我憋着一口气,跟他对着把最后一块主礁顶到位。

咔。

榫口咬上的声音,隔着水都听得真真的。

成了!小舟在水里嗷了一嗓子,一串气泡往上蹿。

第四十七个小时,最后一块填芯石落位。

郑老爹拄着拐走上堤头,拿水平尺一放,眯眼看了半天,又用手掌在石面上摸了一遍。

平了。他说,合龙了。

滩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

合龙了——!

二叔把铁锤抡进海里,溅起老高的浪花。

大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赵金凤拿毛巾捂住了嘴:哭啥,丢不丢人!

我就哭咋了!大伯瓮声瓮气,这块堤里,有我抬的六块石头!

第一波浪,是老天爷送来验收的。

外海一道浪涌滚进来,撞上消能带,咔嚓一声碎成一蓬白沫,软绵绵地爬上滩,连码头第三级台阶都没打湿。

浪头矮了!石头蹦着喊。

矮了整整一半。周砚舟盯着仪器,声音有点抖,削减四成七……这还只是毛坯,生物层长起来还能再降。

第二道浪更猛,撞上去,还是碎成了一滩白沫。

堤上的人,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

爹站在堤头上,一句话没说,伸手在礁石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摸自家的牛。

我问。

石匠的手艺,潮谱的脉,渔民的头。爹说,这堤,是活的。

郑老爹在旁边直点头:老祖宗那句堤在人先聚,我今天算见着了。

爹回头看我: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海验收。我说,咱们垒的堤,得让浪先说话。

阿香对着镜头转了一圈:家人们,记住了,这道堤没有一块水泥,全是青屿人亲手垒的!

弹幕刷得飞起:

截屏了,等老了讲给孙子听。

谁说渔民不懂工程?人家两百年前就会了。

第一次见教科书照进现实。

石头挤到镜头前,一脸严肃地播报:石头频道!青屿消能带今日合龙,长三百步,用石两千七百块,全部手抬!

这孩子,播得比我像样。阿香哀嚎。

我笑着刚要说话,兜里的手机震了。

林正。

听澜,他的声音从没这么沉过,边控刚传来的消息。

贺江昨晚在境外口岸闯关,被拦了。

加上前面两次,他已经三次试图出境,三次被拦。林正顿了顿,三次被拦还敢闯,说明他手里有船,有人,有整条暗线。

我攥紧了手机,堤上的欢呼声还在耳边。

你的意思是,他不甘心?

我的意思是——林正一字一顿,这个人,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