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里的防风会,开到一半,我举了手。
台上的干事正念稿子:海燕预计擦过青屿外海,各渔村按常规防风执行……
常规可以,我说,但渔排加固,请按上限做。
沈小姐,擦外海的风,最多给咱们送场雨。
雨里带着涌。我说,长涌推排,比直风还狠。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小姑娘,防风这事,听老经验还是听你?
都听。我说,老经验负责信擦外海,我负责万一它不擦。
你这个万一,要多花多少工?
多四成工,不多花钱。我说,缆多打一道,浮子多压一层,都是现成的东西。
干事皱眉:就凭一个万一?
凭两样。我竖起手指,一,今年海温比常年高快两度,海燕只会越走越壮。
二呢?
二,青屿养了十年礁盘,输不起。我说,别人输一场风,是雨过天晴。咱们输一场,是十年白干。
干事翻着材料:可预报是擦外海。
预报我信三分。我说,剩下七分,留给云图。
你这话说出去,气象台要有意见的。
那我改口。我想了想,预报我信七分,三分留给云图。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支书咳嗽一声,慢悠悠开了口。
我说两句。
全场没人吭声。
人家小姑娘的消能带,替全县省下多少心,大伙儿有数。老支书说,她说按上限,就按上限。
这……行吧。干事在纸上记了一笔,渔排加固,按上限。
散会路上,他追上我。
沈小姐,说实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正常两个字。
海上的事,越正常,越要留神。我说,海不讲情面,也不讲报表。
散会后,任务单发了下去。
渔船进港,双层缆,八字锚,船头一律朝外海。
渔排压笼降浮,贻贝串沉到深水层。
牡蛎笼提前收,能上市的上市,不能上的沉礁后。
渡轮排班待命,老人孩子名单先报镇里。
守岛队夜巡不停,消能带按段包干,一天一查。
小舟抱着任务单直乐:姐,这单子比高考题还密。
高考考不好能补考。我敲他脑门,海不给补考。
那我把这单子背下来!
背下来没用,得干下来。
头三天,全镇按部就班。
船进港,缆上桩,码头上一排排桅杆,插得跟稻田似的。
二叔领人给渔排压笼,一边压一边喊号子。
一号排,压两笼!
二号排,降半格!
阿香也来凑热闹,开了场特别直播。
家人们,今天不带货,带大家云防风!
弹幕呼啦啦飘过。
主播这是卖海带结吗?
卖!防风套餐,海带结配姜茶,在家喝着等风!
好家伙,台风都能做成带货主题。
必须的。阿香冲镜头一挑眉,我们澜姐说了,风要来,日子照过,钱照赚。
老支书背着手,在码头转了一整圈。
三十年了。他点着头,头一回,台风还没到,船先齐了。
支书,这叫预案。小舟说。
这叫人心。老支书说。
他拍拍小舟的肩:去,把你二叔的号子喊响点。
喊号子也算任务?
人心齐,号子就得响。
晚上,我守着云图,一屏一屏地翻。
爹披着褂子进来,端了碗热姜汤。
喝了再盯。
爹,你不也没睡。
我看潮看了三十年,爹把碗放下,头一回,跟你一块儿盯一张云图。
看出来了啥?
爹盯着屏幕上那团白,看了很久。
看不出来。他说,老潮谱管风,不管台风。
所以这回,新旧手艺一起上。
手机震了震,周砚舟的数据到了。
探澜号浮标链的实测:这片海域,海温比常年高出一点八度。
后面跟着他的话,短得像电报。
海燕每过一个暖水团,胖一圈。到你们纬度,不会小于今年记录。
我回:收到。堤这头,我盯着。
沈听澜。
别熬整宿。
你先管好你的船。我回了个字,
他也回了一个字: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云图上,海燕的白心,转得又圆又稳。
稳得让人心慌。
我把浮标水温一笔一笔记进本子。
第二壶茶见底,本子上多了三行数。
水温还在爬。
一点八度,一点九度。
数字不响,可每一个都在说话。
第三夜,我泡了第三壶浓茶。
小舟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姐,看啥呢……他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又睡了过去。
我给他披了件褂子。
窗外没风,海面平得像一块铁。
越是这种平,我越不敢合眼。
凌晨三点十七分,新的路径报文跳出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把数字对了两遍。
没看错。
预报路径,向西偏了零点五个纬度。
不多。
半个纬度,五十来公里。
可我心口那根弦,嘣地一下就紧了。
按现在的移速,登陆倒计时,整六十个小时。
我把前后三个时次的报文铺开,拿笔连线。
西偏,还在继续。
我把三个时次的图拍照,发给周砚舟。
他秒回一个字:
一分钟后,又补了一句:我申请调船,明早出港避风,浮标数据链不断。
我抓起电话,拨了防汛办,又托老教授的关系,接通了气象台值班室。
同志,这个偏移,我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劲。
在哪算的?
潮汐推演,加上近十年的同型台风复盘。
你算出什么了?
同型的台风,在这个位置摆过的不多。我说,摆了的,四成没摆回来。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
小姑娘,这在正常范围内。
半个纬度,也是偏。
路径摆动,每个台风都有。那头的声音很平,很困,也很笃定,往西摆一下,下个时次再摆回来,太常见了。
要是摆回来呢?
那就还是擦外海,你该干嘛干嘛。
要是不摆回来呢?
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被我问笑了。
正常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