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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预警贴上村口墙那天,村里一半人松了气。

我没松。

因为预警第一行,还印着四个字:擦过外海。

沈小姐,预警都发到咱村了,还咋的?小卖部门口,有人叼着烟问。

预警是给预备的。我说,可现在,正在变大。

会商不是说了吗,擦过去。

会商是昨晚的。我说,台风是今晚的。

当晚,我盯着云图到后半夜。

海燕的路径,又动了。

零点五个纬度,变成一个。

一个,变成一个半。

速度不对。

前世就是这样的——它一进浅海,摆动会越来越急。

像喝多了的人走直线,越晃,越说明要栽。

娘从省城打来电话,让我睡会儿。

娘,你睡你的。我说,闺女在办大事。

大事也得吃饭。电话那头,石头抢过话喊,澜姐!我都看见热搜了!

看你的书去!

挂了电话,我拨给周砚舟:浮标数据出了吗?

出了。长浪周期十三秒,比昨天又短一拍。他说,浪向,正西。

它已经转过来了。

预报结论还没改。

那就再逼它一把。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新数据整理成三页纸,直送省气象台。

老教授替我转交,附了一句话:潮谱主人再报,请速核。

中午,那位年轻首席回电。

沈小姐,国内模式全面西折了。

国际模式呢?

还在东转。他苦笑,两边吵得快掀桌。

别吵了。我说,去数浪。模式会打架,浪不会撒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浮标数据,我们接进业务系统了。他说,这算头一回。

挂了电话,我出门加固渔排。

鲍鱼笼一笼笼吊上高岸,紫菜帘整排收进棚里。

笼底的海蛎子还带着水,砸在筐里梆梆响。

阿香举着手机跟拍,忽然问:澜姐,你老盯着海面看啥?

看浪。我说,现在的浪,是外海推过来的涌,风还在几百公里外呢。

浪还能跑到风前头?

风浪是散兵,涌浪是探马。我说,探马进城,大军就不远了。

阿香对着镜头重复了一遍,弹幕齐刷刷刷起涨知识。

有老渔民在评论区接话:看潮人家的孩子,说的都在谱上。

正忙着,五婶提着篮子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四个咸鸭蛋。

闺女,熬夜费心。她说,五婶别的不会,腌蛋第一。

五婶,明天多备点淡水。

备了备了,缸都刷出来三口。

郑大彪扛着两根木桩路过,别别扭扭地问:那个……我家的笼,要不要也搬?

我说,这次你搬,下次我教你挑笼位。

你早说啊!他扭头就喊,二彪!搬笼子!全搬!

阿香在旁边直播,弹幕刷成一片。

主播,台风到底来不来啊?

来不来,风说了算。我冲镜头笑笑,备不备,咱说了算。

老粉弹幕飘过:全村都是堤!上次浪削四成我还记着呢!

爹在旁边钉桩,手没停。

又偏了?他问。

一个半纬度了。

你按几算?

按正面登陆算。

爹点点头,把桩又砸深了半尺。

再去取五十根桩。他把钉锤递给小舟。

下午,市工作组二次上岛。

这回,组长进门先问数据,再谈部署。

撤离预案,要按真撤准备。我说,不是演练。

黄色预警,还没到那一步。

那一步来的时候,可不会先敲门。

组长盯了我几秒,抓起电话往县里打。

放下电话,他又问:你的把握,到底几分?

数据七分,人心三分。我说,合起来,十分。

他愣了一下,转头对随员说:记下来。

傍晚,老教授也来电话,就一句嘱咐。

丫头,会商桌上我压不住了,两边模式还在打架。你那边,自己拿主意吧。

教授,我拿主意的方式,就是接着报。

老人在那头笑了一声,报到底。

傍晚,云图刷新。

偏移两个半纬度。

一个小时后,三个。

我拨通省台:看云图。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翻了半天纸,声音都变了:这速度……不对劲。

再开紧急会商吧。我说,这回,别维持了。

会商开到晚上九点。

这回没人笑了。

国际模式的数据,被浮标实测一条条顶了回去。

老教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四个字:风向变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

云图刷新的瞬间,我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倒计时三十六小时。

海燕的位置——整整西偏了四个纬度!

四个纬度!

它的旋臂,像一只拧开的手,直直指向青屿。

我抓起手机冲到村委,一脚踹开广播室的门。

石头,全体注意!

收到!

半小时后,省台紧急会商结束。

晚上八点整,电视、广播、手机,同时跳出滚动字幕——

紧急改口!

海燕路径大幅西折,预计正面登陆!

正面登陆四个字,砸进全村耳朵里。

小卖部门口,叼烟那位,烟掉地上都没捡。

阿香直播间涌进几十万人,弹幕只有一句刷屏:

听澜姐,下一步怎么办?

我打字回复:睡好觉,存好水,等我的令。

周砚舟的消息跟着进来:省台改口那一刻,所里群里都在传你的名字。

传我干嘛,传海燕。

海燕是反面教材。他说,你是正面典型。

少贫。我回,明早跟我上堤。

先把探澜号的缆再加固一道,就去。

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改口了?

改口了。

几小时?

三十六。

爹点点头,转身进屋,把潮谱合璧稿抱出来放在桌上。

那就别浪费这半天。他说,按你的推演,把撤的顺序再排一遍。

爹,预报三个小时前才改的……

人可以后知后觉。他把老花镜推上去,海不会等。

我们父女俩,一张桌,一盏灯。

他排船,我排人,笔尖沙沙响到后半夜。

娘的电话又追过来:还不睡?

排完这页就睡。

你爹呢?

排完那页就睡。

娘在电话那头叹气,叹完又补一句:给他泡杯热茶。

夜里十一点,广播播最后一遍滚动消息。

石头的声音有点抖,念得却一字不差。

全体村民请注意,全体村民请注意——

预报紧急改口:正面登陆。